金漆令(188)+番外
“哀家…鬼迷心窍…被那‘人漆长生’的鬼话…迷了心窍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悔恨和恐惧,“是…是曹振!是他!还有…还有那些海商…他们…他们勾结东瀛妖僧…说什么…以匠女精魂为引…混入生漆…涂抹金身…可保容颜不老…长生久视…
哀家…哀家一时糊涂…信了他们的鬼话!把…把宫里的防火漆秘方…给了他们…换…换他们的‘人漆’…”
萧执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防火漆配方泄露的源头,竟在此处!竟是为了这虚无缥缈、歹毒至极的“人漆长生”!
无数将士的血,竟成这老妇人追求虚妄长生的祭品!
滔天的怒火混杂着极致的恶心,在他胸中翻江倒海!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哀家…罪孽深重…”太后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枕畔,
“害了…害了那么多将士…更…更害了…匠女漆心…”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而痛苦。
太后仿佛耗尽最后的力气,枯手无力地垂下,眼神涣散,陷入一种半昏迷的呓语状态,
“先帝…他…他惧黄河裂…惧龙脉断…更惧…惧漆心知晓他欲以童女炼人漆封河的秘事…怕她泄露机密…便…便以‘漆刑’之名…将她…将她封入佛像…永镇河患…那…那佛像…就是她的棺椁…也是…也是她的牢笼…”
轰!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萧执的心脏!
原来…原来那场被美化为悲壮献祭的“漆刑”,竟是如此不堪的谋杀!是灭口!是永世的囚禁!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悲悯与沧桑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他一步一步走出去。
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剧烈摇晃,全靠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的灵魂!
活埋!浇筑!永镇!魂锢!这些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炸响!
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他恨!恨那为江山和长生不择手段的先帝!恨这助纣为虐的太后!恨这吃人的宫廷!恨这将匠人视为工具和祭品的腐朽王朝!
更恨他自己!恨这流淌在血管里的、所谓的萧家血脉!这血脉,是原罪!是枷锁!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踉跄走到金漆菩提树旁,恨意攻心……
“陛下!”常禄和几名金乌卫听到动静,看到萧执口吐鲜血、状若疯魔的样子,无不骇然失色!
“滚开!”萧执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地狱的恶鬼,声音嘶哑而狂暴!
那目光中的疯狂杀意,让常禄等人瞬间如坠冰窟,不敢有丝毫违逆,连滚带爬地退下。
只剩下萧执粗重的喘息声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不禁落回到那株冰冷的金漆菩提树上,落回到那颗刚刚被他无意甩手剥开菩提子上。
那颗菩提子,在沾染了他喷溅的鲜血后,那金漆的表面,似乎…变得更加温润内敛,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血脉相连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地,萧执放弃握剑。他伸出那根沾染自己鲜血的食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赎罪般的颤抖,缓缓地、轻轻地…点向那颗沾血的菩提子!
指尖,带着滚烫的血和冰冷的泪,触碰到那温润的金漆表面。
就在触碰的瞬间!
“嗡——!”
那颗沾血的菩提子,表面金漆流淌,如同融化的黄金,瞬间将萧执指尖的鲜血…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
那颗菩提子顶端,一道比之前更加细微、却更加清晰的裂痕,无声无息地…绽开了!
一缕极其暗淡、却无比熟悉的松墨清香,混合着一种清冽微苦的药草气息…
这气息…
萧执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气息…只属于一个人!
陆拙!
……
泉州港,万国匠艺擂。
阳光如同熔化的金箔,泼洒在巨大的、由坚硬海礁石垒砌而成的环形擂台上。
咸腥的海风,此刻也压不住那喧嚣鼎沸、几乎要掀翻苍穹的声浪!人潮!如同沸腾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临时搭建、却足以容纳万人的巨殿围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挤满了看台的每一寸空间,攀上周围的桅杆和屋顶,目光炽热地聚焦在擂台中央那片耀眼的区域。
高耸的彩旗猎猎作响,万国旗帜在阳光下招展。
巨大的“日月同辉”纹盟徽,以最璀璨的金漆镶嵌在擂台正北面的高墙上,俯瞰着芸芸众生,象征着光明正大的匠道精神。
评判高台上,来自大胤、西域、南洋、甚至遥远佛郎机的十几位德高望重的艺匠大师、饱学鸿儒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万国匠艺擂,终于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地上,拉开帷幕!
擂台上,一件件凝聚各国顶尖匠人心血的奇珍异宝,如同走马灯般轮番呈现,引来阵阵惊呼与赞叹。
波斯匠人献上流光溢彩、薄如蝉翼的“大马士革星纹钢”弯刀,刀身旋转间,星辰流转,寒气逼人。
天竺大师展示由整块黑檀木镂空雕琢的“千手千眼”湿婆神像,神像内部机关精巧,竟能自行旋转,千只手中法器碰撞,发出清越梵音。
南洋土王麾下的船匠,抬出了一艘完全由象牙拼接而成的“圣象宝船”,船帆以金丝织就,船身镶嵌各色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奢华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