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漆令(35)+番外
江烬璃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明黄卷轴上。她用尽力气,伸出颤抖的左手,艰难地解开系绳,将卷轴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清晰而冷酷:
“工部令:兹有罪奴江烬璃,身负破坏官窑、戕害官匠重罪,本应立斩。然其精擅金漆秘技,于修复皇室重器‘百鸟朝凤’漆屏一事,或有可用。
特赐‘暂准匠籍’身份,准其以匠人身份,参与千工台遴选。若献技成功,贡品入选,则其罪可暂缓议处,准其以匠籍身份效力;若献技失败,贡品落选……”
卷轴上的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即刻褫夺匠籍,贬为营妓,发配北疆苦役营,终身不得赦!”
“暂准匠籍”!
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烧红的炭块,狠狠浇在江烬璃头上!
这根本不是生路!
这是一条勒在她脖子上的、随时会收紧的绞索!是悬在她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赢了,只是暂时保住性命,成为一个被严密监控、戴罪效力的“匠奴”!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沦为比死亡更屈辱的营妓!
一股狂暴的怒意和屈辱猛地冲上头顶!
她为了活命,为了复仇,拼尽了一切,忍受了非人的折磨,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份带着极致羞辱和压迫的“恩赐”?!
“呵……呵呵呵……”她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笑声,充满了悲愤和自嘲。
左手死死攥着那份冰冷的明黄卷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萧执冷眼看着她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踱步上前,俯身,从木托盘中拈起那枚暗金色的奇异刀币。
“啪嗒。”
一声轻响,刀币被他随意地丢在江烬璃面前的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的脚边。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着她沾满污渍的鞋面。
“这是买命钱,”萧执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寒泉流过坚冰,“也是催命符。”
他直起身,深青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再没有看江烬璃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五日后辰时三刻,千工台。带着你的技艺,还有你的命,别迟到。”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再次隔绝了内外。
库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牛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江烬璃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地。后背的伤口在冰冷地面的刺激下传来尖锐的疼痛,右手更是如同被万针攒刺。
但都比不上心头那被反复践踏、被冰冷枷锁勒紧的窒息!
她看着地上那枚冰冷的暗金色刀币,又看看手中那份如同烙铁般烫手的“暂准匠籍”文书。
买命钱?催命符?
第21章 金纹漆虫
她伸出颤抖的左手,慢慢捡起那枚刀币。入手冰凉沉重,边缘锋利得几乎割手。
就在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刀币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时,指尖似乎触碰到什么极其细微的异物?
孔洞深处,似乎塞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卷起来的……纸?
江烬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探入孔洞,极其轻柔地,将那点微小的纸卷勾出来。
纸卷只有米粒大小,薄如蝉翼。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它展开。
纸片上,只有一行用极其细小的墨笔写成的蝇头小楷,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刻骨的冰冷:
“汝父江枫,死于《匠籍改制疏》。”
轰——!!!
如同九天神雷在脑海中炸开!江烬璃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纸片!
父亲……死于《匠籍改制疏》?
那是什么?一份奏疏?一份朝廷的公文?
父亲一个匠籍出身的漆作官,怎么会因为一份朝廷的改制奏疏而死?而且是以罪臣的身份被处死,累及全家?!
难道是……他支持改制?触怒了守旧权贵?还是……他反对改制?成了牺牲品?!
巨大的谜团和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萧执!他给自己这枚刀币,留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另一个利用她的诱饵?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门外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千工台……贡品遴选……看来不单单是一场技艺的比拼,还是一场关乎她生死的赌局……更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谢家,是军械贪腐,是通敌布防图,是父亲的冤案,是这该死的匠籍制度!
而她江烬璃,这个刚刚获得“暂准匠籍”、如同蝼蚁般的存在,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推向漩涡的最中心!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掌心那枚冰冷的暗金刀币,和那份同样冰冷的明黄文书。指腹上,还残留着刀币边缘锋利的割痛感。
买命钱?催命符?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冰冷、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不!
这是她的战书!她要向所有不公、所有阴谋、所有仇敌,宣战!
她紧紧攥住刀币和文书,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凄厉的血花。
暗金刀币的边缘硌在掌心,千工台……贡品遴选……。
看来得先闯一闯黑市,也被称为“鬼市”:那有价无市的波罗漆籽——唯一能承载她日月野望的顶级生漆。
琅琊坊的喧嚣声浪如同浑浊的潮水,拍打着高墙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