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志(2)
她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只有一场大雪,和上山采药的老道。后来她才知道,软骨病的孩子在村里是“不祥”,娘是故意把她丢在那儿的。
这些年她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软骨的腿、聚不起来的灵力,还有这杂役院的磋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得死死的。
“三日后……跳崖……”
嬷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沈青芜攥紧了那半本古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木牌上的青芜草被体温焐得温热,那些模糊的字迹在雪光下忽然像是活了过来,其中一页角落里,用朱砂画着株奇怪的草,叶片尖尖的,根须像无数只小手抓着泥土——断骨草,她在后山见过,据说能治骨病,却带着剧毒。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血饲草木,逆脉……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只剩下个模糊的“引”字。
沈青芜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青紫的指尖,又摸了摸右腿那截随时会散架似的骨头。杂役院墙角就长着几株断骨草,墨绿色的叶片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像极了淬了毒的匕首。
引气入体……
跳崖……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最后都化作了那半本古籍上的朱砂印记。沈青芜把窝头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将古籍贴身藏好,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到柴房门口。
门板上结着层薄冰,她用冻僵的手指抠了抠,透过缝隙往外看。杂役院的聚灵阵就在前院,此刻被雪覆盖着,像一块巨大的冰镜。三日后卯时,那里会站满看热闹的人,等着看她这个“废脉”瘸子被扔下山崖。
冷风再次灌进来,沈青芜却没觉得那么冷了。她摸了摸眉骨上的疤痕——那是当年在灵溪村口等娘时,摔在石头上磕的,至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那时候她只会哭,现在不会了。
她慢慢挪回草堆,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右腿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或许是麻木了。怀里的古籍硌着胸口,像揣了块滚烫的烙铁。
还有三天。
沈青芜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那行字:血饲草木,逆脉……引……
杂役院墙角的断骨草,在雪夜里轻轻摇晃着叶片,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柴房里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风雪声。微光从破窗纸的窟窿里钻进来,落在她攥紧古籍的手上,那道眉骨的疤痕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像一道即将裂开的口子,里面藏着谁也不知道的、拼命要活下去的念头。
第2章 断骨草的刺
天还没亮透,杂役院的鸡刚叫头遍,沈青芜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疼醒的。右腿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稍微动一下,冷汗就顺着额角往下淌。她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了摸怀里的古籍——油布被体温焐得温热,那半本烧焦的书脊硌着肋骨,倒像是给了点撑下去的力气。
还有两天。
她咬着牙,扶着柴房的土墙一点点站起来。右腿软得像团棉花,只能把大半力气都压在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上。这木杖是老道生前给她削的,枣木的,被她拄了五年,底端已经磨出个深深的凹槽,沾着常年不褪的泥渍。
柴房的锁是普通的铜锁,钥匙就挂在门楣上——管事嬷嬷料定她这瘸腿跑不了,连看守都省了。沈青芜踮着脚够了半天,指尖好不容易勾到钥匙串,却因为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撞在门板上。
“谁在里面?”
前院传来杂役的呵斥声,沈青芜赶紧缩回来,心脏“砰砰”直跳。她把钥匙攥在手心,等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哆哆嗦嗦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雪已经停了,天是灰蒙蒙的,杂役院的青砖地上覆着层薄冰,走一步能滑出老远。沈青芜把木杖往冰上戳了戳,确认能稳住,才一步一挪地往后院墙角挪。
她记得清楚,那里长着几株断骨草。
杂役院的墙角常年不见光,堆着些没人要的破缸烂瓮,断骨草就从裂缝里钻出来,墨绿色的叶片上带着尖尖的齿,沾着隔夜的霜,看着就透着股寒气。沈青芜蹲下来时,右腿的骨头像是要错开,疼得她差点栽在冰上。
她扶住墙,喘了半天才缓过来,然后解开怀里的油布,把那半本古籍摊在膝头。雪光虽然暗,却足够看清那页朱砂画的断骨草——和眼前这株一模一样,连叶片上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血饲草木,逆脉……引……”
沈青芜用冻得发僵的指尖划过那行字,墨迹已经发黑,“引”字后面的笔画被烧得只剩个黑团,像是被硬生生咬掉了一块。引什么?引气入体?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雪。三日后卯时的聚灵阵,此刻应该已经有人在扫雪了,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大概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嘲讽她最后一程。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从发间拔下根锈迹斑斑的银簪——这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乡下货,可她一直贴身戴着。
她攥着银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闭着眼往指尖戳去。
“嘶——”
针尖刺破皮肤的疼不算什么,比不上右腿的骨头疼,也比不上被人推搡时的心疼。血珠慢慢渗出来,红得发黑,滴落在断骨草的叶片上。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血珠落在叶尖,没有像水一样滑下去,反倒像被叶片吸住了,一点点往里渗。沈青芜眼睁睁看着那片叶子从墨绿变成深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