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104)
桑雾逐条写下:
其一:对长乐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其二:他拥有超越角色的自我意识;
其三:他能随意转换身份,并且心怀离开的渴望。
写到这里,沈折舟皱起眉头,声音低沉而慎重地补充:“其四,他时刻在观察我们……”
罗雁坐在一旁,困意早已涌上心头,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撞在桑雾的肩头,险些倒下。
桑雾见状,柔声说道:“我们先回去讨论吧,也累了一天了。”
沈折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三人一同回到柳府暂住。
门前的小摊已经冷清下来,小九的油饼摊火光熄灭,客人散尽,但他却没有离开,而是收拾好摊子后,静静守在门口。
看见沈折舟回来,他立刻挥手,眼神里闪着亮光:“哥,你们回来啦!”
沈折舟走上前,随口问道:“你收摊啦?”
小九笑着点头:“嗯嗯。”
桑雾看见他额角的汗,掏出块帕子递过去,“进来坐吧,今天累不累?”
小九摇摇头,笑意真诚:“不累,比起码头的活计轻松多了。”
桑雾将写满线索的纸张放在桌上,顺手为众人倒茶。
她望着小九,又说:“你真能干,想来你已经干过几份工了吧?”
小九望了一眼,起身走过去,边倒茶边随口答道:“在酒楼做过跑堂,在码头帮工,如今做起了油饼摊。”
话音落下,屋子里却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空气凝固。
桑雾的茶盏刚送到嘴边,手指突然僵住。
她记得善成书坊的掌柜曾经提过,那些送稿子的人里,就有酒楼跑堂、码头帮工、油饼摊贩……
如果那些人并不是跑腿送稿子,而就是作者本人呢?
这一切似乎就有了答案。
沈折舟在此刻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能完美满足那四个条件的人就是他。
他猛地抬头,两人眼神交汇,像有什么话要蹦出来。
几乎同时,看向小九脱口而出:“燕生!”
第46章 心善的神
“终究被你们发现了。”
青瓷茶壶磕在茶托上的脆响突然掐断。
小九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水壶,拿起桌上的纸张,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稚嫩的脸庞被一层沉重的神色覆盖,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决绝。
“果然是你。”桑雾凝视着他。
沈折舟立刻起身,走到门边,背影紧绷,“小九……不,该叫你燕生。”
小九看出了沈折舟的紧张,却只是主动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出奇的安然:“哥,我不走。”
“你一直在我身边,究竟有何图谋?”
“你的出现,我也很意外。”小九垂下眼,似是回忆起初见时的情景。他轻声道:“那时我在酒楼里打盹,醒来时你就出现在我身边,替代了原本书中的角色。但现在,我很庆幸你来了。”
“你也想离开这里?”
“是的。”小九没有犹豫,坦然承认,“我可以改变这里的故事和人物,却无法离开。”
桑雾追问:“既然没有恶意,为何要隐瞒身份,还暗中盯着我们?”
“因为我不确定你们是否真的有决心离开。更重要的是,我的存在可能会给你们带来危险,所以只能暂时隐瞒。”
回想,承竹一直在找燕生,想来他的话没有错。
桑雾想起钱家的那具干尸,继续询问详情;“是不是曾经有一个老妇人从这里离开过?”
“是。正是因为她误打误撞离开,我才确认这里确实有通往外界的路。”小九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她……出去后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看起来对他很重要,他屏息等待答案。
“她死了,成了一具干尸。”
小九的眼神黯了下去,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早有预料,却仍旧心口一沉。
他低声喃喃:“果真如此。”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小九缓缓点头:“她来时,便已是油尽灯枯。离开这里,不过是顺势而终。”
一旁的罗雁忍不住插话,“那我们若是离开,也会死吗?”
小九摇摇头,“不会,只是会耗费一些精气神。”
沈折舟沉沉地望着小九。
眼前这个如此辛苦、无依无靠少年,手上布满厚茧,还有热油烫伤的痕迹。却在夜深人静时,用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写下了《长乐城春日谱》那样丰富细腻的故事。
与那些风雅的文人墨客相比,他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更加真实而沉重。
沈折舟盯着小九那双眼睛,坚毅却又悲凉,还有一抹难以言说的留念。
小九察觉到这份注视,转过头来,轻声唤了一句:“哥,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没想到......是你。”沈折舟说出心里话。
小九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之余,自嘲着笑了笑:“也许只有像我这样苦的人,才会需要长乐城这样的世界吧。”
在现实里,他日夜劳作,只为攒钱替祖母治病。可这份微小的心愿终究被命运无情剥夺。生活的重压让他受尽欺凌,食不果腹,日子艰难到窒息,最终仍没能救回祖母的性命。
那些痛苦与无助,他只能寄托在话本中,借虚构的故事抚慰自己。
桑雾:“那这个完美世界,为何如今也变得和外面一样了?”
“我沉溺其中三年,原以为我会永生永世留在这里。”小九回忆起过往,“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块帕子上看见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小九。那一刻,我才真正清醒。我曾反复挣扎,到底是继续以燕生的身份留在这片完美世界,还是回到残酷的现实。可当我看到越来越多人沉迷其中,逃避真实,我明白,是时候结束了。所以我不断修改故事线,让长乐城变得和外面一样真实,企图唤醒那些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