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124)
文泽山君浅浅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山君。”桑雾刚喊出口,散乱的记忆碎片,翻涌着回到她的脑海。
文泽山君曾经赠她药草,曾邀她去云墟丘,与成群结队的小妖逐风嬉戏,再往后,记忆猛地一空,停在崖边风声骤紧的那一瞬——
桑雾惊呼:“我......死了......”
“是。”文泽山君抬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也正因如此,我的神力才有机会进入你的身体。”
话落,四周的水光微微一颤。
“那崇魅!?”桑雾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
“崇魅就是这神力的封印,”文泽山君的目光温和却澄明,“封印破,崇魅自然就散了。”
“原来是这样……”桑雾的喉咙发涩,“她从未和我说起过。”眼前的水面映出她的神情,怅然悲伤。
“这是她的使命。”文泽山君语气很轻。
她不再多言,只抬手,指尖在桑雾的额心轻轻一点。
刹那间,万千细流自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识海。
那所有丢失的记忆,瞬间灌入她的脑海中。
桑雾微微闭眼,泪光在睫毛间颤动,却不再坠落。
那一年早春,永宁的群山还裹着薄雪。
桑雾背着空空的药篓,沿着仅容一足的羊肠小径攀行。为给药铺采罕见山药,她一步走错,穿过一道被雾气遮掩的石门,误入云墟丘。
山风忽止,春意盎然,文泽山君立于石阶之上。
看着桑雾瘦骨嶙峋,胳膊上荆棘划的血痕,心生怜悯:“药篓空着,是要找芨草?”
桑雾张着嘴刚要说话,对方指尖已捡起块石片,指节轻叩,石片里竟飘出株粗如手腕的白芨,须子沾着湿润泥土,比她往年采的大上三倍。
“云墟丘的草,比山外的灵。”她弯腰把白芨放进她篓里,袖角扫过她手背,温得像晒了太阳的棉被。
起初只是施以援手,后来桑雾常来。
文泽山君知她生来能见妖,且性本仁善,便不再设防,时或引她辨识草木,讲山川风物,二人由此渐熟。
自此之后,桑家药铺起死回生,客似云来。药材的来历顺藤摸瓜,终究落到了谢谨耳中。十年来他一直在搜寻传说中的云墟丘,消息一到,他便即刻赶赴永宁。
谢谨悄然布下杀阵,机会一至,借桑雾引路,觅得云墟丘所在,趁文泽山君毫无防备之时,暗中偷袭。导致云墟丘封印被破,文泽山君陨落。
天地震荡之际,脚下石脊碎裂,桑雾也因此坠崖,命悬一线。
濒死之际,文泽山君的神力化作温暖的光流,逆风而上,没入她的胸口。
断裂的气息被一点点续起,生机留存,自此她的命数,也被悄然改写。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心口的热意化作针刺,桑雾踉跄着跪倒在地,泪如坠珠:“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文泽山君立在她身侧,掌心轻拍她的肩背,声音沉静:“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你,恶人依旧要做恶。”
桑雾抬眼,“谢谨,他究竟想要什么?”
“至高的力量,无限的生命。”文泽山君望向远处,眼神通透而平静,“他以为除了我,他便能得到云墟丘里的一切。可他不知道,我若陨落,云墟丘也不复存在。”
“那这云墟丘究竟在哪里?”
文泽山君指尖轻点自己的胸口:“神力之下,你就是那扇门。”
原来,云墟丘并非寻常山水,而是由神力所化的境界。文泽山君在,云墟丘便在;他若离去,秘境亦随之散灭。
文泽山君的身影在光与雾中逐寸消散,衣袖化作星屑般的微光,顺风而逝。他望着桑雾,“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了。”
楼弃一直守在桑雾身前,目不转睛。
见到她手腕的纹契已然消失,留下一截苍白肌肤。这也意味着崇魅消失了,他明明该得意,心口却像被谁轻轻拽了一把,酸涩而寂寞。
烛火摇曳,照亮桑雾脸上止不住的泪痕。
桑雾在昏沉与痛苦里挣扎,楼弃看她神色痛苦,想要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指尖刚触到她的肌肤,桑雾的睫毛猛地掀起,却精准扣住楼弃的手腕,眼底一片慌与急:“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折舟和六陶呢?他们在哪?”
楼弃眸色一暗,凉凉道:“死了丢在外头。”
“你说什么?!”她霍然起身,掀开被子就往门外冲。
楼弃见她如此着急,伸手扣住她的肩,沉声改口:“在罗洞。”
桑雾刚跨进洞口,六陶的尸身被楼弃用冰彻底封住,端端正正安置在床榻上,静得像睡着。
沈折舟却被随意丢在地上,鬓发沾血,气若游丝。桑雾俯身探脉,那脉象虚弱到几不可闻,指尖顿时发冷。
她转身看向洞口的楼弃,“劳烦你,将他背到我的屋子里。”
楼弃站在洞口,像没听见似的,避开她的目光。
桑雾胸口起伏,压着怒气厉声道:“我让你背他!”
这一次,她的命令让他微微一怔,紧接着弯下腰,老老实实把沈折舟背了起来,把人送到桑雾的屋子。
“再去打一盆干净的水来。”她没有看他。
楼弃垂眸应了一声,匆匆而去,不多时端着水盆回来了。
桑雾先褪去沈折舟身上的血衣,纱裳摩挲过伤口,渗出新的血。
楼弃在旁侧身,眉峰一压:“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我来吧。”
桑雾手势未停,淡淡道:“我与他已经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