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缪斯(57)
最后的希望,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林若音沉默了几秒。窗外,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歪头看了看室内,又飞走了。
“那么,”她再次开口,“关于调整的具体时间表、过渡方案,以及新的柜台位置和面积确认,我希望尽快收到贵方的正式书面通知。陆氏法务和运营团队需要时间准备。”
杜兰德明显松了口气,似乎担心她会情绪化地争执。“当然,当然。相关文件本周内就会发出。我们也会指派专人与陆氏对接,确保过渡顺利。”
谈判结束了。
没有奇迹。
林若音体面地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的时间,皮埃尔。”
杜兰德与她握手,力道很重。“林,我个人依然期待与你的合作。也许……未来会有其他形式。”
林若音微笑,提起随身包,走出办公室。
她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她此刻虽然极力克制但略显苍白的脸。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织。林若音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出去。她需要新鲜的空气,来消化这接踵而至的败绩。
她没有叫车,而是裹紧大衣,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塞纳河边。
水面是沉郁的铅灰色,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风更大了,卷起枯叶和尘土,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模糊不清。
她在河边的石栏旁停下,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对岸。
陆氏的专柜保不住了。恐怖的是,这一切很可能还只是一个开始,徐加会用他手中所有的筹码,一步一步,将陆氏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林若音眼前想起很多画面。
陆鸿煊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
会议室里那些老董事们愤怒绝望的脸。
设计部熬夜画图的同事。
工厂里那些跟了陆氏几十年的老师傅。
……
雨开始落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得急促,打在河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巴黎冬日的雨冰冷刺骨,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大衣。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雨水模糊了对岸的风景,任由寒意一点点渗透进身体。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在不远处的路边停下。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先伸了出来,然后是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伞面倾斜过来,遮住了她头顶的雨幕。
林若音转头,看到徐加撑着伞站在她身旁。
“下雨了,”徐加的声音在淅淅沥沥中响起,“为什么不离开?”
林若音看着徐加,他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样拒人于千里,反而带了一丝……类似心疼的复杂情愫。
林若音微微一顿,这短暂的错觉,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勇气。
于是林若音看着徐加的眼睛,说:“如果现在换作是我撑开伞为你挡雨,一会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伞也许被摧残到快撑不住了。你会立刻丢下我离开吗?”
徐加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几乎湿透了他半边肩膀的衣料。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有几分凉薄。
“你对为你撑过伞的人,真是有情有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还是因为,有钱人比较容易得到别人的真心?”
林若音皱起眉头。
“陆氏关系到几千名员工的生计。其中的上下游关系更是无数,有你想象不到数量的人指着陆氏吃饭。我想问徐总,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
雨声哗哗,敲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
徐加看着她。她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紧紧抿着,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和坚持,为陆氏求情。
最开始那一番意有所指的对话,分明是在表达,陆氏对她有不能抛弃的情义。
情义?
什么情义?
是在日复一日的婚姻里生出来的吗。
“林若音,”徐加咬了咬牙,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他蹙眉看着她,目光比这冬雨更刺骨,“你知道陆氏被我击垮,陆延一无所谓,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向前逼近一步,伞面跟着倾斜,雨水几乎溅到她脸上。
“你很清楚结果,还这么拼命奔波的理由,到底是为什么?”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因为钱才跟陆延结婚的吗?”
林若音一怔,随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在和你讲陆氏上下的员工和家庭……”
“我就是在和你讲陆氏!”徐加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尖锐。
林若音看出来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徐加,那些被精密计算和冷酷理智包裹的外壳正在剥落,底下翻涌的,是原始的情感,愤怒,失望,或许还有更深沉的痛苦。感性压倒了理性,这让她感到一种危险。
她不想再谈下去了。和一个被情绪主宰的人,谈不出任何商业上的结果。
“我先走了。”她转身,想要离开这片被他的气息和冰冷雨水笼罩的空间。
手腕却被一把握住。
力道不轻。
“去哪里?”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林若音蹙起眉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徐加,你现在显然不是能和我心平气和谈事情的状态。”
“看,”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凄厉的自嘲,“你要离开我,就这么轻易。”
林若音心口一窒。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掠过紧抿的唇线。最让她心头猛地一颤的,是他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眼尾微微泛红,里面翻涌着破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