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40)
“你加了三连音。”李寻说。
Elena歪头看他:“嗯,感觉这里呼吸太规整了,像在憋气,你要的是这种味道吗?还是我太过了?”
李寻重新弹了一遍那八小节,这次他模仿了她的三连音节奏。“这样?”
“对,但你再轻一点,像叹气。”
她们就这样改了三个小时,结束时Elena说:“你这曲子挺有意思的,像在想念什么人。想念梁初灵?”
李寻没接话,把谱子整理好:“下周一开始排练,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能来吗?”
Elena利落地收琴:“能,我的新男朋友是打击乐系的,他说如果你需要加打击乐层次,他可以帮忙。”
“暂时不用,谢谢。”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几周下来,《时差》已经初具雏形。
演出前三天,学校宣传部门来拍排练花絮,用于社媒宣传。
摄影师拍了几段演奏片段,又抓拍了一些互动镜头,有Elena指着谱子和李寻讨论,有李寻在钢琴上示范乐句,有休息时大家一起喝咖啡说笑,还有Elena和李寻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些片段被剪辑成一分钟的视频,配了活泼的字幕和音乐,发在学校官方账号上。
梁初灵看到这个视频,是在演出当天的北京下午,她关注的几个古典音乐账号转发了这条视频,视频只有一分钟,梁初灵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在看音乐。第二遍,她在看李寻。第三遍,她在看Elena。
Elena是那种有生命力的漂亮,拉琴时整个人在发光,讨论时眼神专注,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很大。她和李寻站在一起,看起来很搭。
梁初灵关掉视频,她继续练琴,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下来重新开始,又弹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很荒谬!
李寻在学校有合作者,这很正常。
她自己在北京也有同学、有乐团伙伴、有一起排练的人。
再者说,她没有资格觉得不舒服。
可是那种酸涩的感觉存在,像有一小片柠檬卡在眼睛里。
晚上李寻发来消息:“我这边演出结束了,还算顺利。”
往常梁初灵会立刻回复,问细节,要录音,但这次她过了很久才打字:“恭喜啊。”
“你今天的练习怎么样?”李寻问。
“还行。累了,先睡了。”
“才九点?”
“嗯,困。”
对话到此为止。梁初灵确实早早躺下,但睡不着。她想起视频里Elena拍李寻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看起来那么熟稔,她们一定经常这样相处吧,的确,Elena也是李炽的学生,在自己出现之前,Elena和李寻就已经是同门是朋友是合作者了。
第二天,她没有主动给李寻发消息,他发来一段演出的现场录音,她听完后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第三天,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抠谐谑曲,很难,没时间聊天。
梁初灵在刻意拉开距离,如果依赖会带来这种不舒服的滋味,那不如少依赖一点。
李寻察觉到了,这周的视频课,李炽点评完梁初灵的练习后,离开镜头去接电话,屏幕上只剩下李寻和梁初灵。
“你最近怎么了?”李寻直接问。
梁初灵盯着摄像头旁边的小灯,没看他:“没怎么啊,就是演出压力大。”
“上次你说演出压力大,是吃不下饭。这次你吃得下,但话少了。”
“我本来就话少。”
“梁初灵,你看到那个演出花絮视频了,对吧?”
梁初灵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没看到啊。”
李寻简直要笑,看着梁初灵脸色严肃又不舍得笑她:“要是没看到你就会问‘是什么视频?’Elena转给我看了,说你可能会刷到,让我要主动跟你解释一下。”
如果梁初灵此时多一些理智,就会追问李寻,为什么Elena要告诉你我可能会刷到?为什么她要你跟我解释?Elena误会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但梁初灵目前只有被拆穿的羞恼,她硬邦邦地说:“对啊,我看了啊。怎么了!”
李寻点点头:“Elena只是我的合作者。她男朋友是打击乐手,也在我们组,经常来接她下课。对了,以免你感兴趣——我没有跟我妈的任何一个学生一起上过课,除你以外。在去年之前,我一直都是自己练琴的。”
梁初灵没想到李寻会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啊。”她嘴硬道,但声音已经软了三分。
李寻却笑了,隔着屏幕,梁初灵能看到他眼睛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可我想解释。”
“梁初灵。”李寻又叫她,这次声音轻了些,“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我们俩越来越混同?”
她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李炽的琴房里。她抱怨说自从认识李寻,自己的习惯都被他影响,练琴前要做手腕操,喝水要小口喝,甚至挑食的毛病都被他盯着改。
李寻讲给她听:“物权法里有个概念,叫混同。说的是不同的人的财产混杂在一起,形成新物,难以分割。如果要硬分,只能按照价值比例,各自分得不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比如你的米和我的米倒在一个缸里,那就成了我们的米。硬要分,也只能按比例分,分出来的,也不再是原来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些米了。”
朝夕相处,互相沾染了对方的气息、颜色、甚至形状。现在想彻底分开,已经不可能。
他的习惯,他的方式,与他原有的部分交融在一起,形成了新的梁初灵。如果硬要剥离,大概也只能分得一片狼藉,和两个都不再完整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