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5)
梁初灵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谱子,但心里为李寻鼓掌,也立即调整了自己的触键,让旋律线顺着他打开的通道滑入新的调性。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像两股水流在拐角处自然汇合。
接下来的合奏,梁初灵不断地听见他的审美,同时也听见了别的东西。
第十八小节,标记着‘dolce’,梁初灵将自己的部分弹得像月光透过窗帘,李寻的和声层本该更加隐秘。
她听见他想要弹出来的声音,应该是一层雾气,是几乎不存在的存在。
她也听见了他实际弹出来的声音,控制不住极致的弱奏,无法让声音在将出未出之间悬浮。
梁初灵听懂了李寻的意图,也听见了他意图与能力之间的那道缝隙,更听见了李寻对此的坦然,他没有掩饰,只是依然表达,依然弹着他能弹出的最好版本。
那种诚实近乎勇敢。
到了第二十四小节,梁初灵的手指飞掠而过,像鸟群倏然惊起。她听见李寻在下方铺了一层流动的琶音作为支撑,加得真好。
那些琶音像风托起鸟的翅膀,让她的上行更加轻盈,更加自由。
而琶音本身的音色处理也很讲究,从下往上渐渐变亮,像日出时天空颜色的渐变。
梁初灵立刻听懂、也能立刻做出回应,她在音阶的最高点延长了那个音符,让它像鸟在最高处展翅悬停。
她听见李寻在深呼吸。
最后一个和弦该同时落下,梁初灵故意慢了一秒,她让李寻的和弦先落地,自己的那个音才缓缓跟上,像一个迟来的拥抱。
梁初灵的手指还按在琴键上,感受着振动慢慢平息。
她看向李寻:“你弹一次给我听,就弹第十八小节最后那个长音,弹你想弹成的那样。”
李寻对这个要求并不诧异,伸手就弹。
是一个单音,但它真的在变化:开始时饱满,然后变薄变透明,最后像真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梁初灵屏住呼吸:“就是这样!”
李寻收回手:“只有这一个音能做到,因为只需要控制一个音。如果是复杂的声部……”
他没说完,但梁初灵懂了。
梁初灵想了半天措辞,想得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李寻觉得好笑,但还是哄着她:“弹完了,去边上玩儿吧,我把这儿擦一遍。”
琴房里就剩下梁初灵和李寻,梁初灵收拾着谱子,李寻在擦琴键琴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安静。
梁初灵是个憋不住话的,尤其心里有疑问的时候。
她扭头看向李寻,那个盘桓在她脑子里好久的问题脱口而出:“李寻,你是为什么学钢琴啊?”
李寻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耸耸肩,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说:“我常年跟着我妈,听多了就想上手弹弹看。我妈随便教教,我也就随便弹弹,发现我也弹得还行,就这么弹着了。”
听不出对钢琴有多大的热爱,也听不出多少抵触。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说服了梁初灵。
从小泡在音乐环境里,耳濡目染,上手比别人快,觉得还行就继续了,这太正常。
她甚至生出了一点同情,觉得李寻这还行放在普通人家可能被夸上天,但在李炽那种神仙级别的对比下,估计压力不小。
梁初灵反过来安慰他,语气直率:“其实我感觉你也没往死里练,不然你应该弹得比现在更好。”
梁初灵是真心话,而且还有没说出口的真心话,是觉得李寻这水平,肯定是被他那爹拖了后腿,如果他往死里练,说不定能往上窜窜。
李寻抬眼看了看梁初灵,她脸上的确没有任何讽刺或者瞧不起的意思。
于是李寻自己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又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说自己其实也往死里练过一年,憋着一股劲想看看自己也不错。
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青春期莫名其妙的倔强冒头。
看着妈妈在国外带学生,那些金发碧眼或者黑皮肤的孩子,技术突飞猛进。
他想证明给李炽看,你儿子也不错,也不全是靠你随便教教。
李炽果然注意到了,抽空指导了他几次,点出他技术上的问题和音乐理解上的偏差,态度和她对待任何一个学生没什么两样。
没有为他的努力而动容,也没有看到他进步后的欣慰。
李炽其实不那么在乎弹钢琴。
过早成名,几次站上顶峰,她已经不会执着于什么。
再者说,她又不是男人,对于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留个自己的种这种概念,丝毫不感兴趣。
她想要自己儿子独立而完整,不被禁锢,尽量精彩。
当然,这不是李寻平和下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李寻自己心里清楚,即便他那么拼命练习,他的进步也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脱胎换骨。他没能突破那个看不见的天花板。他的手指还是追不上他耳朵里听到的完美声音。
可他有个李炽这样的妈妈。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妈妈,李寻对音乐的感知敏锐。
从小浸泡在最好的音乐环境里,耳朵被养得刁钻,听得懂什么叫好,什么叫更好,什么叫顶尖。
也正因为这份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自己不是那种天才。
不是梁初灵那种天才。
哪怕是一首以艰难狂暴著称的练习曲,在梁初灵手下也像鱼入水,如鸟上天,自然、轻松,没有恶声。甚至会给外行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是天才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