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8)
妈女士全程驾着手机忙忙碌碌在地上无数个包装盒里翻找。
“吃的什么呀?让阿姨给你做点有营养的。”
“阿姨做了大虾。”
“虾好啊!补充蛋白质!你多吃点!妈妈这边信号不太好……”
妈女士兴致勃勃一边翻找一边随机试几件衣服一边分享着购物经和旅途见闻,偶尔穿插一两句模板问询。梁初灵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饭也吃完了。
张姨收拾了碗筷,客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梁初灵蹬蹬蹬跑上楼,钻进琴房练琴。
弹着弹着,脑子里却冒出李寻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他说话时慢悠悠的语调。
他总是那样一份置身事外的温和,看起来却有点刺眼。
白键看起来像他的手指,黑键看起来像他的眼睛。
织在一起,却一点都不像他,反而更像她。
梁初灵停下手指。
烦死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
李寻和李炽坐在餐桌旁吃外卖。
李炽最近不知道在哪儿不学好,有点身材焦虑,李寻倒了碗热水放他妈妈手边让她过遍水涮着吃。
“梁初灵天赋太好了。”李炽说。
李寻嗯了一声,他又不是聋子。
“手指条件和乐感都是顶尖的。就是有点浮躁,情感投入太依赖情绪,不稳定。”
李寻把木耳炒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李炽不爱吃木耳。又把锅包肉推过去,再看着自己妈,装模作样的把锅包肉迅速的过了遍水再塞嘴里,李寻有点牙疼。
拿舌头抵了抵牙再回话:“她才十六岁,而且她家里可能最近有事。”
说完他自己都呛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梁初灵家里有什么事,只是凭感觉。
李炽看了儿子一眼,有些意外他会接话,但没追问儿子的感觉。
她尊重李寻的所有选择,包括弹琴的还行,包括他交什么朋友,包括他未来想做什么,当然也就包括他的感觉。
她只是说:“情绪是音乐的一部分,但要能控制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控制。再者说了,年龄不是借口。你不也才十六岁吗?”
“她跟我不一样。”
“是不一样。”李炽没否认,知道儿子在指什么,但也不允许儿子看低他自己,“但你引以为傲的本就不是弹琴,何况你弹琴也并不差。”
李寻没再说话。
他心里有点不以为然——
不是对于自己。
李寻的不以为然是对于梁初灵。
他想说:我们又怎么会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呢?
但他没说出来。
李寻知道妈妈看人很准,尤其是在音乐和与音乐相关的人上。
他只是莫名其妙觉得梁初灵不是看起来这样。
那个会因为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就去搞亲子鉴定,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笑得前仰后合,会帮还并不熟的他解围的人,只是看起来张牙舞爪。
接下来的几周,李寻来琴房一起上课的频率变得异常高。
几乎每次梁初灵过来,都能看到他在。
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脾气好得不像话。
梁初灵有时候弹烦了,会故意制造出一些恶音,李寻也只是看她一眼,再给她点些水果饮料什么的,跟哄着她弹一样。
梁初灵确实心里很烦,根源在她爸身上。
那天她自己的平板摔了开不了机,她用完她爸书房里的电脑查资料,关掉浏览器时,不小心点开了历史记录。
里面有一个陌生的网址,她点了进去。
是一个私密的图片分享链接,需要密码。
她试了试她爹的生日,她妈的生日,都不对。最后,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链接打开了。
里面没有多少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自拍照,在不同的场合,穿着漂亮的衣服,笑容明媚。
最后一张,是那个女人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只拍到男人的肩膀和一部分侧脸。
男人手上什么也没戴,这还挺少见的,也没有手串也没有表,光禄禄的。
梁初灵以前一直因为这个而觉得她爹不复杂不浮夸,挺清高。
哈!
现在梁初灵猛地关掉了网页,再一把清空了历史记录。
她爸出轨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告诉妈女士吗?可妈女士会信吗?她会大哭大闹吗?还是离婚?离婚了她怎么办跟着谁?
梁初灵给妈女士打电话,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后来妈女士回了个信息,说在看秀,信号不好,有事回去说。
梁初灵看着那条信息,有点烦躁又有点庆幸,因为她完全没想好如果妈女士接了电话,她该如何开口。
她只是一腔冲动,除了冲动什么也没有。
正如她一把清空了浏览记录,而忘记了需要这份浏览记录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她爸。
点开空荡荡的页面,梁初灵又有种被卡住牙的感觉。
小学春游时她和班上同学玩过一个游戏,叫做击鼓传花。
现在梁初灵感觉自己像那个抱着花的人,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移交的对象。
导致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在这种状态下练琴,效果可想而知。
杂念丛生,手指僵硬。
这天上课她状态奇差,平日信手拈来的指法虽然凭借肌肉记忆依旧精准,但灵动的光彩消失,只剩下蛮力。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李炽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再弹一遍。
梁初灵憋着一口气,手指用力地砸。即使这样带着情绪砸下去,每个音符的响度依旧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