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住(101)
她那日晚上什么都没做,是谢临渊自己忽然醒了过来,以为她要走,摔在地上一身的血,爬都要朝她爬过来,她没法子,只能在那陪了他一夜。
安州需要他,他如今是动不动就自残自虐,苏暮盈也不想再刺激他,让他再度在鬼门关徘徊,便没有再说走不走离不离开的事。
如今吴子濯大兵趁此进攻,战争一触即发,她也没有地方能去了。
若是安州倾覆……
苏暮盈不想离开安州。
在苏暮盈答应谢临渊不走之后,谢临渊仍是不敢相信,虽白日里像个正常人一般,沉默地吃饭喝药,不再用刀自残。
苏暮盈有时经过,进门顺便看眼他的情况,他也只是倚靠在床头,沉默地喝药,不再发疯地,一身是血的在地上爬,让她别走。
长发用那显眼的红色发带半束着,脸色苍白得胜过了雪,偶尔抬头看向苏暮盈,那轻飘飘的目光里,浸满了脆弱和痴缠。
被他这样看着,苏暮盈的一颗心黏糊糊的,也说不出什么狠话重话来,只僵硬地说了句好好养伤,便又走了。
只是他白日里看起来是像个正常人,不再发疯,到了晚上,待苏暮盈的房间熄了灯后,他又成了在暗处爬行的蛇。
他身上的伤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已然好了不少,身手轻快,悄无声息地便潜入了她房间。
潜入她房间后,谢临渊倒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会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她床前,然后颤抖着手撩开垂下的纱帐,确认她的确还在。
小念安乖巧地睡在一边,一直拽着他娘亲的手。
谢临渊那颗飘忽的心一下便落在了实处。
他一双眼睛几乎在在暗色里发着亮光,蹲下身,一直盯着她看。
似是怕她会发现,他也不敢看她太久,看了一会后,便会起身,替她掖好被子,然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谢临渊以为苏暮盈不知道,其实,在他走后,苏暮盈便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窗外,忽然间她想起了,在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一夜夜惶恐地,像浑身沾水的鬼一样站在她床前,确认她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活着。
苏暮盈垂了垂眼,半张脸蒙在被子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临渊,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是苏暮盈父母的忌日。
苏暮盈准备去祭奠她父母,刚要出门,谢临渊一身白衣晃到了她面前,病容未消的脸即便是映着阳光,也显得有几分脆弱。
苏暮盈抬起眼看他。
谢临渊低垂着头,唇色在阳光下很淡,那张过于稠艳的脸像是经过了一场春雨,伤未好之际,看去苍白病弱的他,成了一副云雾缥缈的山水画。
苏暮盈长睫振着,上下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
也不知这副模样是不是他装的。
明明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很有劲。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他低着头,视线是与她齐平的高度,苏暮盈能清楚地看到他瞳仁在阳光下的颜色,也能看到她自己。
苏暮盈只是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谢临渊背弯得更下了,那半束着的发丝垂下,在阳光下也闪动这细碎的光点。
有些晃眼。
他解释道,生怕她误会什么:“城外不安全,我跟在你后面,什么都不会做。”
苏暮盈无言,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从他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出来时,她点了点头。
随他罢了。
苏暮盈着实不想又刺激他。
苏暮盈便和谢临渊一起出城,去了她父母墓地。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春风温柔,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生出暖意。
自她回了安州后,她会经常来这里,和她父母说说话。
墓地周围都很整洁,没有杂草,有不知名的小花在墓前随风摇曳,头顶是开得正好的的槐花树,风一吹,便如白雪般落下。
苏暮盈上完香后,谢临渊竟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上了香。
苏暮盈被他跪地的声音惊到一愣,只见他上完香后又磕了头。
磕头的声音很重,他抬起头时,地面都已有了斑斑血迹。
苏暮盈眼皮猛地跳了下。
只见谢临渊磕了头后,他抬起脸来,额头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迹,在阳光下却显得并不骇人。
他看着她,倒是唇角微微勾起,笑了起来。
他笑着,春日里的阳光透过头顶晃荡着槐花,洒落他脸上。
光影也随着风在他脸上交错着,光斑跃动,使得他苍白的脸忽然就多了几分风发的意气。
风涌动着时,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扬起眉,问她:“盈儿,你想要什么?”
他忽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苏暮盈愣住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嘴角勾着笑意,似乎是在随意地问着一句玩笑话,可在他那沉黑的眼瞳深处,却是透出了种让人心神一震的坚定。
好似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做到。
苏暮盈看向他眼底,大风忽起,卷挟着花瓣,无休无止地刮了过来。
她举目看去,风轻云淡,春意盎然,这里还未被战火波及,吴子濯的军队没有打到这里,不远处零星几处人家,有炊烟飘出来。
如果说……这尘世中的风景能一直如此,如果他们这样的百姓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着,如果她的爹娘也能这样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