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住(93)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临渊,僵在原地,似是无知无觉,只是那眼泪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簌簌落下。
也许是被吓的,也许是被惊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我,我,咳……吓,吓到你了……”
一口口血吐出,谢临渊能感知到,意识正在快速地消失,他用着最后的一点力气说话:“盈儿,把我扔在这里就好,你,你找个山洞躲起来,不,不要出声,待天亮后去,去找青山……”
交代完这件事,一行行眼泪忽然就从他那双桃花眼里流出,和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盈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以前做了,做了错事……”
“是我对不起你……”
谢临渊用着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同她说对不起。
他每说一句,胸膛便会剧烈地起伏,吐出血来。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
“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甚至于,他觉得在临死之前能看到她为他流下的泪,也是上天垂怜的慈悲。
谢临渊说着哭着,最后却是又扬了扬唇,平静地笑了起来。
“盈儿,日后你为我兄长上香的时候,能为我上一柱吗?”
“求,求你……”
他的话声里带着无法消去的颤抖,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忍不住抬起手,想触摸她。
就像触摸那天上明月。
那高悬的明月,那皎洁的月光,会落在他身上吗。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可怜可怜他吧……
苏暮盈,可怜可怜我吧……
谢临渊抬起了他那染满了鲜血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好看得不像是一位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手。
指节分明,指骨修长,指腹处生着薄茧,那没有染血的指甲处,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但此时此刻,当他颤抖着,痉挛着手伸向面前的女子时,那染满了血的手,指骨分明突出的手,在月色下却显得格外的骇然。
像是活活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想要抓住那一点的救赎。
在这林下透进的月色里,谢临渊躺在一层层的枯叶之中,他的面色惨白得比月光还要缥缈,那血染在他身上,却诡异得成了一种艳色。
苏暮盈看着这样的他,惊恐地看着这样的他,她僵硬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下,不知为何也抬了起来。
然而,在这寂静的月色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染了血的手在将要触到她的时候,陡然停住。
就在离她唇的,咫尺之间。
苏暮盈眨了眨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捏住,脖子亦是,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了。
然后,当这手在将要触摸到她的咫尺之间又垂了下去时,苏暮盈的心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第42章 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苏暮盈的心猛地往下砸。
一股隐秘的,难以察觉的痛意缓慢而折磨地蔓延开来,她胸口这里也好似全都塞满了被浸湿的棉花,窒息感一下就涌了上。
苏暮盈并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她又为何会如此。
当她垂下那潮湿的睫毛,那月色之下血泊之中的人落在她眼里时,苏暮盈浑身突然剧烈地抖了下,她的手一下抓住了谢临渊的手。
那满是伤口的,鲜血浸满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像是抓着一片染血的月色,没有丝毫真实感。
苏暮盈觉得窒息,不仅是胸腔,脖子,她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骨头都在颤栗。
好难受,太难受了,不知所以的难受。
她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空气骤然涌进肺腑,苏暮盈一下咳嗽起来,眼泪没有知觉地流。
谢临渊死了?
这几个字蓦地出现在她脑子里时,她慌了。
谢临渊怎么可能会死!他不是将军吗?不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吗。
他打胜了这么多场战役,他那样的人物,强悍得跟野兽一样,怎么可能会死……
苏暮盈一下站起来,茫然地看了眼这四周,似是在想这是不是一场梦。
当她垂下眼,又看向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彻底没了意识的,倒在血泊里的谢临渊时,苏暮盈眼里的茫然一下就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他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他真的死了吗……
苏暮盈一下又跪坐在地上,当谢临渊一直躺在地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时,她终于想起来去查探他的气息。
她不想让他死。
她的手伸过去,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都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苏暮盈是真的害怕。
待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的唇,落在他鼻尖下面时,她整个人又像是被定住了般。
夜里的风吹过,树叶婆娑,风里都是鲜血的气息,而在夜风里,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拂过了她指尖。
似有若无,但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苏暮盈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一下笑了起来,眼角还有眼泪流下。
没死,还没死……
只是虽然谢临渊还有气,但这气息太弱了,细若游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