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180)
某一天苏寒起床,照例去喊黎渊,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叫醒她。
人说能在睡梦中离开,是有大福报的。苏寒不知道黎渊的福报,是不是都用在这最后一梦中。
苏寒没办法不去想,上天是不是太残忍。英年早逝,短短四个字,却是人生最无尽的痛苦和遗憾。
来送黎渊的人很多,俞熙安俞和安原晤秦迎瑞,甚至苏家父母也在聂芸芸和苏家哥嫂的陪同下回到炎城。大罗村的支书还有马家的老人没办法长途跋涉,于是出狱后一直在家搞养殖的马三艳和支书孙子,代表大罗村来送黎渊最后一程。
黎渊是化工厂的工程师,化工厂派乐不屈当代表前来吊唁。因为黎渊没有结婚生子,因此没办法享受惠及政策,即抚养殉职职工子女直至毕业工作。厂里最后开会决定,一次性追加抚恤金五万,并承诺可以为王红星养老。
黎渊的墓就在黎光明的墓后,黎光明的墓也是双穴。
老家不给子女填土,于是王红星借着给黎光明上坟的契机来到云山,对着黎光明的墓喃喃自语:“老黎啊,大闺女先过去陪你了,你别着急,我也快了,咱们到时候又能团聚了。”
黎渊的遗像是她当保卫处主任时照的白衬衫一寸照。如今蓝底变黑底,黎渊意气风发的笑容,也永远凝固在黑白之间。
苏寒今天穿了一身黑衣礼装,她戴了一个女士的黑色礼帽,帽子右边别着一朵白花。她得体的向每一位来悼念的人鞠躬致意,包括她的父母。
她像是她的未亡人。
她其实,就是她的未亡人。
“寒寒……”佟霜看着这样的女儿,一时哽咽。她知道,苏寒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黎渊了。她看到苏寒的眼神,死寂,空洞的死寂。她从没见过苏寒这样的眼神,像是万念俱灰后的平静。
“寒寒,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妈。”苏寒喊她,“我已经哭的够多了,黎渊不想看到我哭,我也哭不出来了。”
苏寒在山上待了很久。久到所有人相继离开,只剩不放心她的熙安和安,还有想要陪陪黎渊的原晤迎瑞。
黎渊是她们从幼年和少年起就在一起的朋友,她们有一起奋斗过的最好岁月,她们还有相互守护的共同秘密。
她们看着墓碑上黎渊的名字,以及刻在上面的留名落款,苏寒。
一座坟,一个碑,几行字,似乎就是她的一生。
几个人哭干了眼泪,默然地望着墓碑,各自沉思。初到中年,朋友病逝,是最让人感同身受的死亡触动。
人生太无常,也太易逝了。她们是不是花费了太多时间去应付追寻世俗种种,而忽略掉了本该付出更多精力珍惜呵护的东西。
“爷爷奶奶,黎渊先一步过去陪你们了,你们在那面接应接应她,照顾照顾她,她这辈子太苦了。”原晤摸了一把眼泪,坐在爷爷奶奶们的墓前,“小时候你们总给我们糖吃,现在她先过去了,你们就把省下的好吃好用的都给她吧。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我就是不放心她,也不知道那面冷不冷……”
原晤的自言自语,在沉寂的墓地上盘旋,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像是另一重葬歌。
黎渊没有见到去世的爷爷奶奶,甚至没有见到父亲。
她那天吃了止痛药,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的苏寒,不舍的感觉袭来的深刻,她牵过她的手,用了力道。
“怎么了?”
“想你。”更舍不得你。
“我就在这里。”
再用力的牵手,也留不住即将逝去的所有。黎渊的世界从模糊到沉寂再清晰,有意识时,她已经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黄泉?我是死了吗?
往生殿。
黎渊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小说里描写的十殿阎罗可不是这样的。桌案后的阎君整理着自己的中山装,看到黎渊后颇为热情地招呼:“好久不见,离渊。”
从黎渊踏入往生殿那刻起,整个人仿佛被投入异世空间,周遭场景转动,强光刺激的她睁不开眼睛。转速越来越快,光也越来越弱,等到一切恢复正常,她也虚脱着坐倒在地。
“怎么样?都想起来了吗?”
阎君在她踏足往生殿时,便将她前世记忆恢复。
两世千年,她和苏寒竟然认识这么久了,她和苏寒,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黎渊捂住脑袋,原来这一世已经是她们千辛万苦求到的来世吗?那她和苏寒说的若有来生,又算什么?她们这一世,何其辜负。
“嗯,几百年后,仍旧是相似的结局。因果并不是你种下一个因,就会获得相应的果。你们的性格人生选择经历,统称灵魂吧,仍旧在做着相同的选择。周而复始,无穷无止。”
“没有办法改变吗?”
“可以啊,改变在你,选择权也在你,没有人按着你妥协。”阎君笑得无奈:“人们总是做着重复的事,就像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兴盛覆灭覆灭兴盛,根源本质都是一样。可人们只会吸取表象之因,不懂内在之果。他们无限放大欲望,总想登高再高,得到之后就把众生踩在脚下,恨不能霸占所有的一切,甚至奴役同类的灵魂。他们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都知贪欲为恶,它会放纵腐朽昏聩,演化出嗜杀暴戾毁灭,可到最后又有几个能真的克制,甚至真心改变?”
阎君走下台阶,挥手一晃,虚空浮现的光影卷轴,历史如加速的影片滚动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