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102)
薛贵妃笑了笑,抚鬓:“是吗?那就好。”
惠妃笑道:“难怪陛下重视江大人,正因有您这样的臣子,才有我等太平安祥日。”
江世羽:“此乃臣子本分,惠妃娘娘谬赞了。”
薛贵妃开口,问内侍:“这是要去见陛下吗?”
内侍答道:“才从陛下那来,要领江大人往信阳宫去。”
薛贵妃道:“是该去看看她的。”
她没再说什么,仪仗继续往前行。
走在一侧的蕴玉脸色微凝,抬起眼看坐在轿辇上的人。
薛贵妃只是目视前方,轻声道。
“蕴玉,向前走吧,别回头了。”
仪仗渐行渐远,狂风忽作,密云滚惊雷。
内侍捂住自己的帽子站稳,他道:“大人,恐要落雨,还是快些到信阳宫吧。”
江世羽伸手拂去肩头的落花,他道:“走吧”
雨刷拉拉打下来,天地混沌一片,雨中甬道尽头跑来两人。
江策才送完江遥,正准备去找萧怀亭他们,可是才过翰林画院前的甬道就有雨劈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人生疼。
只是一瞬间,他就下意识穿过甬道,行过翰林画院跑到了芳春馆。
院里有丛开得极盛的太平花,春日里绿意蓬茂,缀满了白瓣金蕊的花。雨下大了,打落一地白纷纷,混着泥土,却依旧掩不住幽郁香气,反倒更加清新芳美。
江策被这春色迷得一时停下了脚步,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脸上的雨气都忘了。
内侍忙提醒道:“大人,快些进去避雨吧!”
江策匆匆推门进,馆内作画之人正抬起眼。
薛婵见江策一身雨意站在门口,同她遥遥相视。
他站在门边,错开同薛婵对视的目光:“骤然雨落,途径芳春馆,所以进来避避雨。”
薛婵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请”
江策未立即进门,仔仔细细地拍去身上的雨水,又整理好仪容方才跨入门。
画正铺在书案上,远远只能瞧见一片新绿英黄。
待入了馆,走近了些。
江策才发现她不知为何换了身衣裳,蟹壳青的窄袖衫子,银白裙。简净的发髻间,只不过一只薄玉蝴蝶,遥遥相对着的是朵新摘的太平花。
是素白的,开得尚盈盈。
他想,大概是芳春馆外的那丛花里摘下来的吧。
只是她的面庞并无妆点,只是苍白,同馆外那从被打落一地的太平花一般倦怠。
江策本想问她,是否心绪不佳?是因何忧愁?是否愿与他道来?
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在画什么?是陛下出的题目吗?”
薛婵摇摇头:“不是,是从前就在家里画的一幅画,至今尚未画完,所以在继续画。”
“二公子要看吗?”
江策并未拒绝,走到走到书案一侧看画。那幅画卷很长,是幅工笔春景百蝶图,此时已经快完成了。
江策问她:“你画了多久?”
薛婵抬起脸,淡淡一笑:“十三个月”
江策于是追问道:“一直在画,从未停歇?”
薛婵道:“嗯”
江策抿唇,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问她你为何能如此专注?还是问她,就这么喜欢?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绕过屏风挨着窗坐下。
窗外的雨逐渐密集,细长如针,森如银竹,馆内又昏暗了几分。
宫人将几盏长明灯与宫灯点上,一座山水画屏架在馆内,于是馆内就被这架屏风分成了两个天地。
薛婵不再看他,待到云生点了书灯置案上,她又重新提笔作画。
两人沉默,只有雨声淅沥。馆内的宫人们来往走动轻如烟,没有丝毫动静。
他无事可做,只能一手撑椅边的扶手托脸,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衣袍上的绦带。
宫人见他在椅子上双目出神发呆,轻步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大人若是心闲,是否需要取些馆内藏画书卷观赏呢?”
江策沉吟片刻道:“那便随意取几本书来吧。”
宫人从馆内的书架上取了书来,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直到看完了两本,翻开新的一本,薛婵一直在画画从未停过。
江策翻书的手停顿,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画屏后的薛婵。
瓶后是屏风,朦朦胧胧映着薛婵。她手中的几支笔来回转换,因着铺墨着色而小幅走动。
十三个月,若是他,是否能做到如此呢?
若是他,或许远不能及。
“你画这么久,就不会觉得疲惫和厌烦吗?”
他骤然出声,薛婵也未曾抬头,只是边画边道:“我是人,自然会觉得精力不济,疲惫不堪。”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不想停。”
江策又问道:“你就这么,喜欢画画?”
“是,喜欢,非常喜欢。”薛婵声色轻轻,虽未抬头却也还是认真回答,“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只要我还能够拿起画笔,我就会一直画下去,直到这一生的尽头,直到死去。”
她说的如此坚定,让江策不禁疑惑好奇。
只是片刻思索后,他还是继续问道:“难道就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你的心吗?”
“没有,也不会有。”
“如果........”江策神情微动,他揪着自己衣袍角,想了想才又问出了另个问题,“亲人,朋友,如果这些都是你的阻碍呢?”
他很想,很想知道薛婵的回答是什么,只是一瞬,他也不禁屏息等待。
可是对方的回答几乎是没有任何思索犹豫,就那样直直地从画屏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