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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团圆(121)

作者:旧词新调 阅读记录

清晰而切实,或者说,他渴求切实。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不该做这样的梦。

可是躁意源源不断地,从每一寸肌肤里拼命向外溢。

自己就像一片长久干旱而皲裂千里的田地,寸草不生,远远望过去触目惊心,无比的渴求着上天急赐一场甘霖。

许是喝了酒,许是吹了冷风。

一定是梦的原因,才如此不安,如此狂躁。

江策喘着气,竭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积香寺的夜太静了,静到他完完全全可以听见,自己那如雷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

要平静下来,他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自己平静下来,一切情绪都会消散的!

他急急忙忙下床,从床沿跌了下去,整个人摔砸在地上。可顾不上,便赤脚夺门而出。

惶恐不安的少年奔到了长生池,纵身一跃而下。

池水裹挟着他的躯体,直到体温变得同那水一样冷,直到自己耗尽力气几近窒息,他从池水里站起来。

心已经不再疯狂跳动了,变得平静,就连那些燥热都被这一池子净水洗去。

他的身体干干净净,毫无杂念。

可是江策更加无力。

若是方才,他还能说不过是梦境残存的欲念。

那现在呢?

当纷杂的情绪被洗净,剩下的是什么?

是心。

江策试图转移目光,于是他抬起头,同长生池旁的石像骤然相视。

菩萨低眉,长目慈悲。就那样静静地、悲悯地、温柔地从江策的眼中望了进去。

他来不及掩藏,整颗心被看穿。

月亮出来了。

清极月光自云天泻下,照得满池清水波荡莹亮,照得他整颗心毫无遗漏。

太亮了,怎么会有这么亮的月光?亮到所有情绪都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他所有隐秘的、回避的、不肯面对的。

一切一切都那样直接地被照亮,被剖析在他眼前,不得不看,不得不承认。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仍旧望着石像。

菩萨微微笑,问他:“你心里有什么?”

他大声反驳:“没有!”

“没有!”

菩萨静静瞧,月亮嘻嘻笑。

“嘻嘻嘻嘻嘻”

“你撒谎哦”

“你撒谎哦”

“你撒谎哦”

他害怕起来,惶恐起来,仓皇退后跌坐在地,念念有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菩萨笑,月亮闹。

他慌慌张张,赤着脚往屋内跑,留下了一路的的痕迹。

纵使跑进厢房,可是月亮却要调皮地同他嬉戏。

它攀上窗,从明纸里溶进来,溶了一地霜白色。有的更加俏皮,悄悄从缝隙里钻进来,拽着他的衣袍。

江策惶惶恐恐向角落退去。

地砖被一块块染白,一寸寸照亮,像流动的潮水般卷着雪白的浪花推进,将他逼得一退再退,最终退无可退。

他一咬牙,扯过床上的锦被试图封上窗,试图将那月光就此封在外头。

直到将整扇窗户都遮挡得死死的,连柔风都进不来。

他松了口气。

可是那月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角落里,门框窄窄的边里流淌进来。流动、汇聚、融合成了一片明晃晃的亮。

江策已经筋疲力竭,月光却兴致勃勃地流动到他脚下,顺着脚踝往上覆。

“嘻嘻嘻嘻嘻......”

那月光又一连欢快地笑起来,好像说。

“你瞧呀,瞧呀,瞧瞧你自己呀。”

他疲倦了,松开手,锦被滑落在地,月光瞬间暴涨着涌入门窗,任由席卷而来的潮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将他照得透亮。

江策撑在镜台前垂下头,许久之后才似妥协接受了般慢慢抬起了脸,与镜中人凝视相对。

他盯着那镜子,镜中人忽地笑起来,伸手出镜攀着他的肩猛然往前一拽。

“你撒谎哦。”

江策受不了这样反复的惊吓,一拳捶碎了那银镜。

“咚!”

他滚下床,瘫在地砖上。

这是醒了?还是梦?他已经分不清了。

可是肩背磕得发疼,贴在地砖上的面颊冰凉。

他微微侧过头看那花窗,月光静悄悄,不说话,也不嬉笑。

江策缓缓起身,走到镜子面前撑在镜台前与里头的人面对面,眼对眼。

窗下置着一面菱花镜,并不诡异,也不惊呵,只是安静照出他的模样。

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

那眼里有什么呢?

上巳节那日,她看着他,同他说:“二公子,莫多情啊莫多情。”

那枚精心打制后送给他的环佩。

芳春馆内,她同他说那样多的话。

浮光池畔,她指着他的心口同他说:“你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是一面镜子。”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明明他深陷情海,情欲翻涌成浪,明明他对薛婵求知若狂,可是自己却视而不见。反倒是薛婵站在岸上,看着他看着自欺欺人。

蠢啊,笨啊,可笑啊。

她总是在主动向他伸手,主动向他走去。一点点的试探,一步步的引导。

可他一步步退后,一而再再而三回避。

同她走得愈近,愈深,他就觉得自己同薛婵之间的差距好大。

逐渐远离,被迫仰视。

手心被长块物硌得有些疼,他移开手,拿起那东西映着月光看。

那是在凝翠楼分别时,郑少愈塞在他身上的。

江策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上巳节那日,被郑少愈带走还未来得及看的花签。

他翻过花签,上头的签文是《诗经》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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