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144)
她记事起,先学会自己的名字,又学会母亲的名字。可是程铮这个名字,很早的时候就从人变成了一块牌位。
从人,变成了空荡荡的两个字。
薛婵伸出手去摸牌位,冰冷一片。
她开始祈求。
央天告地,跪神求佛,却只得一豆灯火,满盆余烬白灰。
天边翻涌起蟹壳青的颜色,当月亮的余光渐渐消融,墙外隐隐传来卖花郎的叫卖声。
人世依旧碌碌寻常。
唯有她抱着牌位枯坐许久,久到怀里的牌位一点点被侵蚀,变得腐朽破败,猛地一抓,瞬间化为齑粉散去。
薛峤娘追着那飘远了的细粉而去,越追越远。
半钟山的桃花开了一遍又一遍,金桥畔的细柳高了一截又一截。锣鼓唢呐敲敲打打,邻里有新人来,有旧人走。
直到墙外的卖花郎叫卖声,在某个杏花时节后再未响起。
她猛然回神,却发现自己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直至长成。
“怎么会这样......”
薛峤娘回头望去。
十年一线,她站在这头,母亲留在那头,横隔着十年不可逆转的流光。
她拼命往回奔,跌跌撞撞,摔下爬起。
可脚下的路越来越长,那个家离得越来越远。
纵使她往那头跑,却仍旧在往前走,与母亲越离越远,远到变成一个点,远到再也看不见。
往日欢声笑语浅淡无色,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消褪斑驳。
薛峤娘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她奔到精疲力竭,奔到膝足血肉模糊。最终从聘婷少女,奔回懵懂稚童。
只是小院格窗落灰腐朽,石阶满生碧苔。桂树已成一截烂木,几只老鸦呜咽和音。风来雨来,几场霜雪后......
只剩一截坍塌墙垣,满目离离荒草。
而她是新生的柳,是初成的燕。柳塘百尺不见栽柳人,燕子呢喃飞还再无梁上巢。
世事如流水,偶然想起来,只觉得遥远而浅淡。
如今随着时光一并走了十年,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叫做离别。
原来,这就叫做死亡。
而她的母亲终究是离开了她,她的母亲终究还是舍弃了她。
有眼泪顺着脸颊而落,薛峤娘想:自己那时有哭吗?有如此多的泪吗?
可是她忘了。
薛峤娘却还记得,母亲所说的“回去”。
曾几何时,她也想要回去,回到那懵懂无知时所蜷缩着的、温暖的、狭小的、广阔的地方去。
只是,奈何奈何……
她回不去,她无处可去。
她是母亲的女儿,她的母亲也是母亲的女儿。
她的母亲早已归到了母亲那里,同母亲的母亲一起,共同复归到那万物的母亲怀里。
几经夜来幽梦,一净凄凄惶惶。
就连她与母亲之间的那条路,亦是荒草绵绵,横枝遍生。
既走不出,也走不回。
薛峤娘在这荒草衰年之中胡乱走着,跑着,待到猛然回头。
那来处只余黄土两陇,冷碑一座,生得棘草三蓬,松柏两棵。
薛峤娘崩溃伏地,嚎啕大哭,那哭声就像当初降临这世间一样茫然而害怕。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那样多的泪,多到小小的身躯再也无法承载这滔天的悔恨自责。
她栽倒下去,蜷缩在冷碑下,黄土上。
柔软的黄土包裹着她,好像同那初始为小小一团血肉时,蜷缩在那腹腔时一样。泪如涓涓流水般涌出,淌下去,同岐黄的土混在一起。
恍惚间,好像她还是她的骨血,未曾分离。
就这样吧,就这样待下去吧。
就将这一身血肉归还,让她们的血淌在一处,让她们的肉化做一处。等她的身体也开始腐朽,一点一点和泥土融合。
她又成为她的骨血,再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
雨横风狂,昏天近日暮,从天而降的大雨将土垄冲得坍塌。
薛峤娘扑上去用手捧起黄土,重新盖好。只是那雨大得看不清了,及膝的水慢慢涨起来,汇成了一条大江。这水淹没了她们,断开她紧握母亲的手。
她奋力去抓,可是母亲的碑被水流托载起来,飘向她再也追不到的远方。
“带我一起走!”
她哭着喊着追上去,想要再次抓住母亲的手,却只能在长河里浮沉,随水而流。
那些水波翻涌起来,像一块块碎裂镜片。里头承着那些长久弥记的,模糊远去的,早已遗忘的……
她抓住了一片水波。
那是六岁的时候,就因差了那么一点点,输了蹴鞠赛。彼时年幼,烦恼也年幼,因这样一件事哭了好几天。
连过生辰的时候都在哭。
程铮抹着她的眼泪,一点点哄她:“吾家乖宝怎么生辰都不高兴?今可是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呢。连你阿霜姐姐他们都请来了,等着陪你玩儿呀?”
她抬起脸,泣不成声:“可是我真的喜欢那那个彩头......”
“娘喜欢。”她说着说着扑到他怀里哭,程铮听着缘由不禁笑了笑。
“你爹已经给娘买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瞧瞧?”
她立即迈着腿往书房去看,果然看见了一套湖笔。
薛承淮端着长寿面出来,笑道:“这回能高高兴兴过生辰了吧?”
她点点头。
薛承淮细细给她擦泪:“眼泪可不要混着长寿面一起吃呀。”
她还记得,那时他问她:“咱们家峤娘今年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长大了,长大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