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21)
于是她微微颔首,回以一笑,干脆低下头去,装作思索残局。
“薛姑娘可有解局之法?”方有希在她对面坐下来,仍旧是那柔水似的笑,“这是我与友人所对的半局棋,我想了许久未有解法。方才见薛姑娘看了许久,似乎是已有思路?”
“算有一点点吧。”薛婵淡淡一笑。
方有希伸手:“请解”
两人相坐,薛婵执黑,方有希执白,先后落子。棋局僵持不下,薛婵思索间余光瞥向身侧半开的棱窗,瞧见一只大金鱼从房檐上飞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瞧,发现真的是只金鱼。
只不过是金鱼样式的风筝。
这大冬日的,谁这么有闲情放风筝?
“承让了”
薛婵晃了一下神,棋差半子而输,她放下子,淡淡笑道:“方姑娘的棋风与我一故人有些相似,连带着这棋局也是。”
对方低头捡子,温柔一笑:“是吗?或许是你我实在有缘罢。”
方有希是个很和气的人,并且和气得不能再和气了。
不仅和气,而且体贴、细致、周到。
只是这样很亲近的来往,薛婵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也不大习惯。
“方才多谢了。”
方有希见她疏淡了一些便慢慢收子:“谢不谢的也就算了,只是你输我一局。过了廊便是梅轩,此时梅花正盛,不如姑娘替我折几枝梅还礼?”
薛婵应得直接,起身向外折梅。
她沿着游廊往外走,入目是湖石假山,上刻“梅轩”二字。
待抬头,果然瞧见后头梅花正盛,竟都是生了许多年的古梅,早已高过了房檐。
此时天清气朗,映在雪地上十分明耀,把她的眼睛刺了一下。
待到适应之后沿着中间的小径又继续往上走,绕了两折便进了梅轩。
正要下去,“啪”一声有东西落在自己脚边。
薛婵低头,是方才看见的那只风筝。她捡起来,就听见踩雪声夹着几声低语。
“诶?刚才瞧见是掉这附近的……”
因着一时难以离开,又恐撞上不该撞的人,薛婵立刻将风筝抛上近侧的梅树上,隐入湖石,想着悄然离开。
“嘎吱嘎吱”
踩雪声渐近,说话人的身影才在这梅花中清晰起来。
“这个郑少愈,大冷天的要放什么风筝!”
江策一边找一边腹诽,输了一盘棋被炸呼呼的郑少愈指使着去放风筝给他看,风筝线吹断了还要过来找。
从梅轩的游廊过,寻了四周未果。他仰起头,骤然瞧见了湖石旁的梅上落着风筝。
也没多想,轻轻一跃就跃上了假山,一手攀着梅枝,探身去取。
湖石上的积雪因气暖,化开了浅浅一层。
“咔嚓”
江策脚一滑,从假山上跌下来,一头栽在雪地里。因着动静太大,梅枝断开来,震得整树梅香白雪簌簌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滑稽好笑。
“扑哧”
他连忙起身要抖落身上的雪,忽地听见一声轻轻的笑。
“谁?”
江策轻呵,才上石阶要绕出去就听见“叮叮当当”的一连清脆之音。
他立刻寻声穿过假山狭道,却只瞧见一抹绿影没入了长廊的苇帘后。
江策骤然停在游廊外,那清脆声原是她的玉质环佩相碰生声。
一墙相隔,那头是女宾所在之处。
他拿着风筝欲回,心里头却总觉得不舒服。那是一种熟悉的尖锐感,如同心头生了密密麻麻的针,此时正不断往外冒。
本想着作罢,可是被好一番嘲笑,便生出不甘心来。
江策跃上高处的梅亭,抱臂看下去,目光来回寻找着。不消多时,便瞧见游廊帘后正站着个同郑檀说话的姑娘。
泥金衫,品绿衣,孔雀蓝裙,腰系环带佩绶。
因侧着身,所以看不见脸,只见身形略单薄。
“这个人……”
来赴宴的各家娘子姑娘诸多,着绿衫环佩的人少说也有十数个,可是那些人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只有廊下正侧身同郑檀说话的那个人……
只有她,只有她,在人堆里极其突出。
非品非貌,更非衣着打扮。甚至若真论起来,这人实在是太不显眼了。
江策觉得方才躲在观后看他笑话偷笑的人就是她。
他思量了一会儿,可待再看过去,廊下已无人。
郑檀穿过洞门,瞧见江策站在梅亭发呆不由得笑唤他:“你不是在和六郎看仙鹤吗?怎么过来了?”
江策几乎是飞下去的,笑问她:“檀姐姐,方才瞧见你在廊下与一位绿衫姑娘谈笑了很久,是谁?”
“那是薛姑娘。”郑檀笑意深了些,渐渐地走远了。
江策微愣在地。
上次在宫内见她的画,又见她。虽未见得其人,也未闻得其声,可是却能隐约感受两分,觉得她应该是个挺好的人。
有风夹香带雪而来,长廊上的苇帘随风轻晃,心头那种莫名的尖锐感始终散不去。
江策吐出一口气,想着算了。
跟她计较什么呢?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总不能笑回去,显得他怪小心眼儿的。
江策往回走,迎头又碰见萧怀亭在山廊上。
“萧世子,暗中窥伺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瞎说什么呢?”萧怀亭轻笑出声,淡淡道,“你久不归,郑少愈让我来找你。”
他拢袖走上石阶:“再说了......”
话语戛然,江策抓住小尾巴,一个越步就拦在他身前,挑眉道:“你早已有心上人!哪家的?我见过吗?长什么样?”
他一开口就是一堆话,惹得萧怀亭顿时红了脸,侧过身立刻走上山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