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240)
“我爹他!我爹他!”
她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拽着薛贵妃的衣袖不停颤抖。
“峤娘!”
薛贵妃蹲下身揽住她,掐着她的肩膀,眸光沉稳坚定。
“峤娘,回家去吧。”
薛婵呆呆地坐在地,眼泪一下子僵在脸上,望着她有些迷惑不解。
薛贵妃此刻缓了语,轻了声。
“峤娘,回家去吧。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信纸在薛婵手中被攥成一团,然而她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由着云生扶起轻轻应了声。
“好”
薛婵向她叩别,托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走出殿门。
方才一路跑,此时又骤然平静,这样大起大落让她疲倦无力,竟是难以行走,只能挨着廊庑坐下暂歇。
她坐在廊庑之下,瞧见身侧的那盆花开得正灿才想起来如今已经是春日了。
春天了,是个万物勃发,柳绿桃红的时节。
她望着天,喃喃道:“这难道是天意吗?还是我的命运?”
不多时,她又抬起自己的手,在日头底下反复细看。
可无论哪一种……
她都不认。
薛婵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出了宫。
回到侯府的时候郁娘子还坐在她的院子里等她回来。
薛婵打起精神,开口道:“我父亲病重,恐难留世,我要......我要回玉川一趟......”
郁娘子点点头:“你放心,老太太已经着人替你安排好了车马。你速速收拾些要带的东西,回家去吧......”
“我已经想过了......”薛婵浅浅扫视了一圈,“此行匆忙,带不了什么,这院子里又有太多需要照顾的。我会留一些人打理琐事,照看庭院。”
她咽了咽,轻喘两口气后又继续道:“我会把绿眉带走,至于喜团、年年还有蓝羽......就托付给您照看了。”
同时失去江策的,并不止薛婵一个人。
她将喜团、年年和蓝羽留下,只希望稍稍能填补她心上的空缺。
薛婵强撑着交代了事宜之后,倒在了秋千架下。
郁娘子遣人将她扶回屋睡下,她坐在床边垂眼打量着这个才过二十岁的女子。
前两日,还是她的生日呢。
那是和她一般的年纪,和那个时候的她一样。
接连失去丈夫、父亲、姨娘、母亲。
可不同的,这里面没有任何人是她见过最后一面的,所见的只是那信纸上的几个墨字而已。
很多事情过去的太久,久到淡化,久到忘却。
见到薛婵的时候,她又忽地想起来从前。
想到那些遗憾的,痛苦的记忆来。那本是被她强行忘却的,此时却全部都如浪涛般翻涌上来,卷得她喘不过气。
那个时候她又做了什么呢?
郁娘子想了想,那时她受不了接连的打击,甚至想过一了百了。然而尚且六岁的月郎敲了敲她的门,放了一束梅花。
她羞愧自责,却选择了更干脆地逃避,遁入深山古寺。
待郁娘子再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往事已过,恍若大梦一场,唯余一枕凉。
罢了......
罢了......
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小院内忙忙碌碌,初桃她们正在收拾要离京的东西。此次匆忙,带不了什么,只能拣些要紧的带上。
薛婵走下石阶,站在那芭蕉下。
这还是过了新年之后她头一次看院内的每一处景致。
此时已至深春,阶苔湿重,檐瓦阴幽。墙下的芭蕉比去年生得又高了几分,抽了新碧,颓了旧绿。
云生在廊下喂蓝羽,她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这一次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少欺负喜团。”
蓝羽在架子上跳了跳,好像在生气。
云生也叹了口气。
小勺里的食物吃了一半,它就不吃了。
云生疑惑,却见它扑棱着飞出去。
蓝羽从架子飞到芭蕉叶上,蹦蹦跳跳地绕了两圈,又在扑棱了两下翅膀后站定。自从江策走之后,它很久没有说话了。
薛婵微微一笑,问它:“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蓝羽歪歪头,似乎是想了一会儿,开始说话。
“不要哭”
薛婵道:“我没有哭”
蓝羽继续开口。
“会难受”
她静默了。
它又开口。
“要好好的”
薛婵垂眼,再未做应答。
蓝羽开始不停地重复,小院里都是它的声音。
“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风入院,卷落一阶残红。
芭蕉叶子不停翻动,刷啦啦作响。只听得瓦上啪嗒两声,石缸水面泛出大大小小交错的涟漪。
那雨紧一下,慢一下地打了下来。
鲜嫩柔软的卷叶,在淅淅沥沥在雨中舒展开。
硕大蕉叶被洗得溢翠流碧,直映得墙青廊绿,半缸清幽的水也渐渐蓄满了。
“好”
第112章
春末夏初的雨总是阴晴不定,下一阵停一阵的,迟迟不肯放晴。
午后才下过一场雨,停歇了一会儿,如今竟然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了。这般阴雨绵绵,倒叫人心生烦闷阴郁。
他将伞收拢隔在廊檐上,又在石阶前僵站了一瞬。回过头去看院子,此刻弥漫着浓重水汽,映照绿意深重。
春天了。
天阴阴的显得屋内昏暗,然而却连灯盏都没有燃起来。
他寻了火,将屋内的几盏灯点亮。火光一燃,屋子里瞬间暖光融融。
江策看见薛婵卧床而睡,他笑起来,背着手轻轻走过去,随后坐在了床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