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259)
情怯。
两年了,他们两年没见了。
无数的日日夜夜里,他攒了一堆话,想了很多遍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
没见面的时候,他想好了一定要立刻冲上去抱她,拉她的手,摸摸她的脸,躺在她怀里和她说好多话。
他想和她抱怨被箭射中的时候有多痛,想告诉她在长平山里的那段日子。
想让她摸摸自己的脸,对他笑一笑,哄哄他。
可是这些原本想了很多天的话,见着薛婵的身影,都烟消云散了。
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才能对得起这长久的分离?
纵使屏帘相隔不清,她还是那样清瘦了不少,满身倦怠。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难以喘息,酸胀厉害。
这一路走来,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不该想着向她抱怨,应该向她道歉的。
江策紧紧扣着屏风边,重重喘了两口气,压下从喉间涌出的酸痛,抬脚慢慢向她走去。
细碎的红纸被“咔嚓咔嚓”剪下,落在地上,落在袍角。
她还是垂首不语,寂寂剪纸花。
江策屈膝坐于地,静静伏在她膝上。
“抱歉”
好好的纸花被一剪子剪成两半,飘飘然落在鬓上。
她握紧剪子,整个人微微发颤。在这间馨暖柔亮的屋室内,只听得见珠帘相撞的清脆音,夹缠着急促喘气声。
江策抬起头,慌慌张张要替她顺气。
“别这样!别这样!”
薛婵一把推开他,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越过屏风,扶着花几弯腰重重喘气。
江策几乎是半跪半爬滑过去的,一把拽着她的袖角,把她拥入怀中。
“别这样……别这样……”
两人拉扯间齐齐跌坐在地。花几上的瓷瓶落地碎成片片,里头的水蔓延出去,洇湿两人袍衫。
薛婵背身坐地,头深深埋下,掩面哽咽。她甚至都哭不出声,只是颤抖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肩膀颤抖。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仰起头哭。
江策环着薛婵的腰,垂在她肩头淌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恨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道歉。
两人坐地相拥。
江策转了个身,跪坐在她身前,捧着她的脸,轻轻她擦的眼泪。
薛婵哽咽着,有些难以喘气,张唇闭唇多次方才艰难吐字。
“你知道......”
“你知道......”
她断断续续说着,掐着江策的手臂想要指责埋怨。
薛婵抬起眼,一瞬间咽了声,眼泪凝在脸上。
她睁大眼,眸光闪烁。
薛婵颤颤抬起手,抚上那一道自眼下至颧骨上的疤。所有责难之言尽在口边,无声无息。
几颗泪霎时连珠带线,砸在江策手上。
他笑了笑,柔声安抚她:“没事的,都好了,只是落了道浅浅的疤。”
她什么没有说话,只是闭目抚面,安安静静坐在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薛婵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嗓声沙哑。
“丑死了。”
江策抿唇,有点委屈,低声道:“我也不想,你难道就这样嫌弃我了吗?”
薛婵吸了吸鼻子,突然站起来往屏帏后走。
江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她好像喘了喘气,又突然转身把江策往门外推。
“你说的对,我就是嫌弃你丑。你丑得我现在根本不想见你。”
薛婵将他赶了出来,重重关上了门。
江策望着紧闭的门,没有推开,没有想要强行闯入。
他垂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那月亮。
今是十五了,玉轮高悬,月明如练天似水。
江策很想薛婵,想见她,想和她待在一起。也大可以开门,撞门,强行打开。
可是他没有。
江策埋首,抓了抓头发。
却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过了一会儿,云生和初桃抱着枕头被子来,轻声道:“姑娘病还没好全,待在一起怕过了病气,扰郎君理事。今晚就暂时在西屋将就将就吧。”
“好”
江策站起来,跟着她们往走。走了两步,屋子里的光亮一瞬间都灭了。
一室幽寂。
薛婵坐在床沿,没有动。
她就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落在地上,也投了一片静悄悄的影。没过一会儿,薛婵将鞋一脱,往床上一躺,面墙而睡。
今是十五了,满月虽圆人未满。
秋草长衰,寒鸦啼月。
第120章
鸦雀立在屋脊背呕哑几声,展翅而去。
几片灰羽飘落至地,天渐渐亮起来。
薛婵起得早,江策起得更早。
云生和初桃来的时候,他甚至就在廊檐下坐着,拨弄那盆秋海棠。
也不知道坐了了多久。
往常在上京的时候,他早起之后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喂蓝羽,摸年年,撒鱼食。给喜团梳毛,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又和绿眉一起去上朝。
现如今薛婵不见他,院子里也没有鱼缸和花花草草,甚至都没有秋千架。
江策很想他娘,很想喜团年年蓝羽,想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可是除了绿眉,它们都不在。他无事可做,只能在门口发呆。
云生等人推开门,江策掩在她们身后溜了进去,乖乖坐在凳上。
薛婵伸手挑帐,余光扫过江策的身影慢悠悠起身。她坐在镜台前梳头发,江策搬着凳子一点点挪近。
他挪一下,就看一眼看着镜中的她。见没有蹙眉,没有变化,又默不作声再挪,挪到了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