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30)
兰溪轻轻推醒她:“二郎来了。”
她坐起来,兰溪替她披了件衣裳,示意屏风后的江策。
郁娘子抬起眼,屏风后的人跪地叩首不起。
“孩儿见过母亲。”
她声色很柔很软,却平静而冷淡。
“起来吧。”
江策站起来,长指扣着木盒与梅花:“檀姐姐说您病了,前段时日祖母寿宴府中忙碌故而没有及时来看您......”
“知道了。”
郁娘子垂下眼,温柔苍白容颜平静:“我已大好,不必担忧。”
江策站在屏风后头有些局促不安,他想了想又轻了声:“我进京之后,又犯了错事,请您不要生气。”
郁娘子靠在枕上,淡淡道:“既然陛下和老太太都已经斥责过你了,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江策咬唇,声嗓轻咽:“您真的......不生气吗?”
“你十八了,又不是幼时孩童。如今身兼要职,身负婚约。再过些日子便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了,你若是自己不懂得收敛,我说再多又有何用?”
她说话总是这样,很轻很柔,却少有温情。
江策的心坠了下去。
屋内一时沉默。
郁娘子缓了缓气,轻声道:“此刻天色渐晚,恐雪落难行,回家去吧。若是晚了,老太太该担心了。”
江策问她:“那您呢?”
她只是道:“回家去吧......”
江策过来的时候,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这样了。
如今听见这些话,可还是觉得眼酸,他又问了一句:“难道,这里不算我的家吗?”
可连冷淡回答也没有了,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江策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复又露出笑,放下木盒与梅花。
他撩袍跪地,恭恭敬敬地伏地叩拜。
“我知这两日是外祖的祭日,上京前已往外祖家送了祭礼。这是我抄的经文,梅园的梅花开了不少,我折了些来......等您好了,我再来看您。”
言罢,他起身出去。
“年关将至,你兄长道卿不在,府中事务繁杂忙碌。倘若是无事,也不必来这儿。”
江策抬起的脚一顿,身形微颤,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快步跨出了门。
他把情绪一压,匆匆道:“知道了。”
人一走,兰溪湿了眼眶,只叹气道:“您又何必如此伤他的心?”
“不看见还好,一看见,就又要想起那些人那些事来。”郁娘子怔然,她喃喃低语,“你瞧他,是不是和他父亲越来越像了?”
“瞧这梅花,还是你最喜欢的绿萼白梅呢。”兰溪没说什么,取了木盒与梅花来,坐在郁娘子榻边。
“二郎小小年纪丧父,你又常年不在,他何处不可怜?”
郁娘子却道:“他亲长尚在,有朋友,有兄姊,有老师。衣食住行,诗书礼乐,从未短缺过。并不欠缺什么......”
兰溪道:“可父母,终究是父母,不是其他人其他物可以替代的呀?”
“别说了。”郁娘子别过脸埋入枕间,失手拂落了梅花与木盒。木盒掷地声沉闷,里头的经文纸页翻落一地。
经文底下是一本书,兰溪拿起来,书籍泛黄古旧。
“你一直在寻《幽兰调》的琴谱,在这儿呢。”
“小郎君,是个多好的孩子。”
她愈发悲痛,蜷起身,掩面长泣。
“别说了......”
窗外朔风猎猎作响,修竹随风摇动,最后承受不住,生生断裂,枝叶上的积雪随风而落。
僧人扫去积雪,露出青灰地砖。
薛婵走到窗边,积香寺的墙瓦掩映在纷白雪中,只露了几点朱红褚黄。
“都奉好了吗?”
云生点点头:“嗯,准备的东西都在廊下。”
薛婵:“初桃让人去套车,等我与云生供奉完就回家去。”
初桃:“好”
薛婵和云生走出门,院子里的雪已经被僧人扫去了大半,只剩月洞门旁的腊梅上盈着雪。
她与云生拾阶而上,向右走出数十步便到了往生殿,里头烛火明朗。
香案上是两座漆红的往生牌位,薛婵接过云生点好的香,拜过后插进香坛。
云生也拜了拜,扶着薛婵起身:“娘子会过得好的。”
薛婵亲手将一枝枝松木腊梅花,插入瓶中,轻声道。
“我只希望她常来我梦。”
不知是谁开了窗,有风骤然卷进,殿内烛火登时晃动得厉害,又卷翻了薛婵母亲的花瓶。
云生与僧人上前关起窗。
薛婵连忙去扶住晃动的瓷瓶,一旁不知谁家牌位前的瓷瓶也被吹翻,顺着案沿滚动着,碎了一地。
瓷瓶碎在薛婵脚边,她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那瓶内的花枝已经渐枯还未来得及换。
许是供奉的月牌,故而还未来得及更换。
“呀,怎么碎了。”云生回头惊讶。
薛婵向那僧人道:“小师父,这瓷瓶如今碎了一地,不如重新换一个吧。”
“好”
僧人出殿,不一会儿就取了新瓷瓶回来,重新摆在往生牌前。待他看清那往生牌,突然疑惑道:“咦,这位施主倒是很少迟来呢。”
云生笑道:“许是家中有事,加上这几日下雪,来得迟也是可能的。”
她说着便帮忙把牌位整理好,薛婵浅浅凝了眼那牌,只瞧见了个“杨”字。
云生她们备的松梅很多,插完瓶后竟还有余。
薛婵见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松枝与梅花,递给云生。
她心领神会,交由僧人,置在在了那空空的瓷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