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42)
他目光一转,轻轻扫过地上已经不成形的灯。
“武安侯府虽不似宁王府富贵,两盏灯也还是赔得起的。只要您看得上眼,我武安侯府十倍相赔。”
“灯嘛,也不打紧的。只是此次进京,想着陛下的训诫故而来向二郎赔罪。”小宁王轻晃酒杯,笑道,“谁知二郎不肯喝就算了,却还要摔杯羞辱。那位小郎君更是一言不发,就对在下抽刀相向。”
他抬头看江籍,略略叹息。
江籍微垂眼,没做反应,只是给他斟了杯酒。
“今日之事,想来多有误会。二郎与又玉的父亲皆已战死。身为兄长,我有教导之责。若您实在是在乎,本侯就替他俩赔罪了。”
他端起酒杯,递给他:“那么也请小王爷,饮下这杯赔罪酒吧。”
“今日这事闹成这样,也实非苏某所愿,只是若传到陛下那里,陛下问起来......”小宁王没接,反倒是托着脸笑,“那我是该回,还是不回呢?”
“自然是要回的。”江籍把酒杯扣在桌上,面上的谦和淡了许多,“小王爷有气,在下也能理解。今晚就回去写陈情,等明日早,亲自带着二郎进宫向陛请罪。反正大不了再杖责,又不是没有过。”
小宁王冷冷一笑:“小侯爷当真是刚正不阿,怪道陛下会遣派巡查。”
江籍未置,只将酒杯又递近,笑意看似温和却冷冽。
“请”
酒杯递在面前,小宁王接过一饮而尽,翻底示意。
他又将酒杯随手一掷,面上很是苦恼:“我自是不会计较,可是那些被打伤的郎君家里,怕是不好交代呢?”
“若真是我家二郎有错在先,妾自会一一登门赔罪。”
郑檀抬手拂帘:“这是我武安侯府之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小侯爷当真是娶了个好娘子。”
“谢世子谬赞。”郑檀福身,低垂的眉眼看上去十分谦顺。
“妾虽并非生于高门显贵,自知见识鄙薄。但也识得几个字,知道夫妻同心之理。”
小宁王笑意一僵,慢慢吐字:“郑娘子,何必如此谦虚。”
郑檀笑道:“即将三鼓响,小王爷既有心化解恩怨,不如唤上沈娘子一同等楼赏焰火?”
“上元节佳节,自是要家人共赏一起,我一个外人算什么?”
他向着门外去:“谢娘子盛邀,在下告辞了。”
待人走后,郑檀与江籍相视一笑。宽大的衣袖下,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下楼时正巧碰见江策买了糖画回来。
卖糖画的摊子在观音湖另一头,隔得有些远,故而来回耽搁些时日。
薛婵却并不在楼内。
江遥轻手轻脚进隔间,问了了周娘子才得知薛婵出去了。她蹦蹦哒哒出来和江策说,想要去找薛婵。
江策却道:“外头人太多了,我去找吧。”
江遥抱臂,轻抬下巴:“二哥哥,我都听绿莹姐姐说了。薛姐姐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想甩开我自己去和她说话吧。”
江策轻轻弹在她的花鸟冠子上:“人小鬼大,不许说这些,不然明日明日不带你去骑马了,还得让夫子给你加课。”
“不去就不去,我和绿莹姐姐去放烟花。”江遥才不信他的威胁,挠了挠脸,“二哥哥撒谎,羞羞羞,小心明天一早起来变成猪。”
说完,她又飞快地跑了。
江策装作没听到,也出了楼。
观音湖畔依旧热闹,那些因打斗在混乱中翻到烧毁的花灯已经重新补齐。
杨柳如丝,华灯璀璨。
他抱臂在湖畔转悠,未至半圈就寻到了薛婵的身影。
薛婵和她的两个侍女正在一处花灯铺子前,似乎在买灯。
江策见她低头提笔,好像在那灯上写字。
他的目光就那样钉在她身上,看着她捧灯绕过一帘垂柳,沿着湖岸的石阶走下去,蹲在了水边,将手里的水灯放上去。伸手拨动湖水,那盏方灯就缓缓飘了出去。
春风卷缠个不停,有碎玉零落在碧荧荧的瓦、金光粼粼的水面之上。
江策取了一把伞,向湖边走去。
薛婵正合起手掌置于额前,静静祈愿,只觉面颊感到冰凉一片。
等放下手睁开眼,却见整个观音湖霏霏濛濛。
原来是下雪了。
只不过不知是梅是雪,都尽数星星零零坠于水面。
那化不开的,是梅。
消尽无痕的,是雪。
薛婵尚惊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可原本往她身上落的雪却都没了,整个观音湖都还是素白一片。
她猛地抬头,看见了遮在自己头顶的伞面。
因着湖畔几架灯挑照,透出伞面冷冷翠色。
纸伞之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薛婵再偏头瞧,江策站在她身后的石阶上,正握着伞柄低头看她。
他垂下眼,瞧见了她鬓发上的雪。
初春的雪经常是细的,碎的,惯爱轻盈地落下来。
细细春雪映鬓,更显两分翠色。
薛婵立刻站起来,迅速侧身避开他往石阶上去。
待到两人拉开距离,她才又弯出些生冷的笑意,屈膝行礼。
“见过二公子。”
江策握伞的手蜷紧了些,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怪让人难受。
他只将缘由归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轻轻一笑。
“薛姑娘当真是客气生分。”
薛婵莞尔一笑,很是认真看他:“二公子,恕我愚钝,实在不知生分二字何解?”
她问得真诚,然而江策自己也说不出缘故。
薛婵却继续开口:“自我进京,与郎君相见次数寥寥无几。说得难听些,你我之间,除了这一纸婚约。既无情份,也无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