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66)
郁娘子放下琴谱,站了起来往里间走去,她的声音隔着画屏传来。
“我要小憩一会儿,你出去走走或者去别处吧。”
平平静静,没有亲近,也不冷淡。
可是无论如何,江策还是挺高兴的。
就好像小时候他生病,母亲虽也是淡淡的,可是会坐在他床边,给他喂药,给他做玉露团。
“那我到时候再来和您一起......”他断了一会儿,才说了后面几个字。
“一起回家。”
江策打起门帘出去,他脚步轻快,背影都能看出十分高兴。
兰溪又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每一次都那样疏离冷淡,她教他识字、读书、音律,会让人照顾他的饮食和起居,定时让人给他做衣裳。
也会在江策去凉州的时候,写信,寄东西。
每月一封,很准时。不会多,也不会少。
那是她的责任,所以不温情,也不温暖。
郁娘子淡淡道:“我自知,不是他想要的母亲模样。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时太年少,只觉得自己还没有成长,就突然做了母亲。直到现在,这么年过去了,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他又那样骤然离开,徒留我一人。”
她只觉自己还没有成长,就总是在迫接受,又被迫失去。
也自知生性软弱,所以干脆逃避。长居佛寺,久住青山,将心都倾注在乐理之上。
至少,在弹琴谱曲的时候,她是她自己,能够享受平静。
兰溪暗暗喟叹,湿了眼。
“娘子啊......”
她们相伴数十年,从尚在幼时就相伴。陪着她从一个水乡的深闺姑娘,嫁往凉州。
看着她从一个纯真柔软的少女成为妻子、成为母亲。
兰溪又怎会不知,她哪有自己说的那样绝决。
否则那时,旨意刚下。
江策远在凉州,她回到武安侯府求齐老太太,甚至想要进宫求皇帝撤了这门婚事。
可是齐老太太问她:“那你是如何想的呢?”
当时她的回答是:“这不公平,无论是对薛家那个孩子还是二郎来说,都不公平。为什么长辈们的恩怨,要由孩子们来承担呢?若是两人相敬如宾,算是万幸。可若是相互生厌,岂非悲惨?”
“无论哪一种,都太不公平了。”
可是齐老太太只是回她:“这不是长辈们的恩怨,是陛下的恩典和心意,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我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郁娘子垂下眼,她神情无泪无痕,只是哀伤。
“倘若没有这道婚约,也许会更好吧。”
兰溪:“娘子是担心薛姑娘不喜欢二郎,还是二郎不喜欢薛姑娘?”
“有区别吗?无论哪一种,都是痛苦的。他若不喜欢,只怕会闹出许多事来。他若喜欢,但那个孩子不喜欢他,就会重蹈覆辙。”
兰溪只能安慰她:“还有些时日呢,娘子怎么尽往坏处想呢?”
郁娘子没有说话,兰溪替她放下幔帐。
良久,才从幔帐深处传来叹息。
“但愿吧......”
另一边的薛婵与程怀珠走过古旧红墙,高大的刺柏枝叶繁茂,落了一地深浅不一的影。
程怀珠不停地说话,安静祥和的路上就只有她清脆如珠的声音。
“我早就找寺里师父问过了,咱们现在呢顺着这条青石路往上走,就有一座凉亭。从山上有一条小溪,周围都是杏花,据说有好多年了呢。”
光林间鸟雀清啼,青森幽凉。
两人走过跨在水涧上的木廊桥,潺潺流水撞过青石,声色有如环佩。
“你瞧你瞧,在那呢!”
程怀珠兴奋地摇了摇薛婵的胳膊,她指着不远处隐在青山中一片白。
她往前跑去,提着裙摆跨上石阶,一下子就遥遥在上。
“你们走的太慢啦,快跟上。”
薛婵被她一路带,带出一身疲惫疲惫。她忍不住伸手扶着树,轻轻喘气。
“你别走太快,这石阶上滑得很,当心摔着。”
程怀珠站在石阶上弯腰看薛婵,满不在意:“我才不会呢,倒是你,就该多出来走走。”
说完,又往上走了。
待到几人都追上程怀珠的脚步时,已近山腰。
薛婵有些疲惫,于是跟在几人身后慢悠悠走。
初桃和云生在她身后边走边采花,两人扯着几根柔软的树枝商量着要编个花篮。
此时日渐西斜,微黄的日光如水般泄下进古道。
薛婵抬头,山风拂过她的面颊。
渐渐的,有乐声穿过破光传林而来,悠扬清澈。
是有人在吹笛。
只是笛声断断续续,起初欢快,后逐渐苍凉。又隐隐几分广袤磅礴,似是西北边塞之曲。
薛婵想要细听,往前走两步,笛声却又越飘越淡了。
她提裙踩上石阶,有几朵白色的花随风飘落在她的脚边。
薛婵捡起来一看,微微而笑。
是杏花。
石阶走到尽头,右侧是继续上山的石阶,而前方是一片略平的地。两侧树木掩映的空隙处,能见阔远的天以及积香寺的那座佛塔。
薛婵往前走了几步,听见潺潺流水声。
她道了一句“我找到啦!”,便先行待人走进去。
沿着青石板路走上数十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条山溪。
自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约两丈宽,落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水势略湍,冷清的溪水激荡出素白。
四周花枝重重交错掩映,花开得繁茂,甚至垂在水面上。
她在凉亭中坐着,等程怀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