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13)
岩缝很难找,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大部分痕迹。
阿宝悬在半空,一遍遍呼喊着“王爷”,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手指渐渐失去知觉时,目光掠过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凸起岩石,看到了下面一抹不属于雪色的深暗。
他心头一跳,立刻向那处荡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处极其狭窄被几块巨石半封住的岩隙,若非从这个角度,根本无从发现。
“王爷!”阿宝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他奋力挪到岩隙边缘,不顾碎石刮擦,挤了进去。
阿宝终于找到了萧翊。
那人蜷缩在一个狭窄的岩缝里,浑身是血,已经昏迷。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色苍白得像雪。
阿宝的心揪紧了。
他挤到萧翊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阿宝眼眶一热,强忍住泪意。
他迅速检查伤势,骨折,失血,冻伤。
他从包袱里拿出伤药,洒在伤口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萧翊。
他轻轻拍萧翊的脸:“王爷,醒醒。我来了,我们回家。”
萧翊毫无反应。
阿宝咬了咬牙,开始想办法把人弄上去。
他想了想,用绳索把萧翊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放出代表找到人的红色信号烟火。
阿宝紧紧抱着他,用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寒风。
崖顶上,寒风呼啸。
李校尉紧紧盯着绳索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
刘峥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眼神带着几分讥诮。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息都像在煎熬。
就在李校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绝望时,他看见了阿宝放出的红色信号烟火。
“快!拉!”李校尉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士兵们精神大振,用尽全力开始收拢绳索。
刘峥脸上的漠然也瞬间被惊愕取代,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当阿宝终于冲破雪雾,重新出现在崖边,怀中牢牢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影时,崖顶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王爷!真的是王爷!”
“老天爷!还活着!”
阿宝被拉上来的瞬间,几乎脱力瘫软,但他立刻强撑着指向担架:“快!抬上去!小心他的腿!左腿断了!”
他自己浑身都被雪水和岩壁的污渍浸透,脸颊和手上满是擦伤冻痕,嘴唇冻得发紫,可他没有知觉似的全然不在意,紧紧盯着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的萧翊,一秒也不肯移开。
有人想扶住阿宝,阿宝却轻轻挣开对方的手,脚步踉跄地跟上了担架:“我没事。我要看着他。”
......
军帐里烧着炭火,暖和了许多。
军医给萧翊处理好伤势,又给阿宝处理一路以来的伤口和在悬崖下的冻伤。
夜里,阿宝不肯睡觉,萧翊昏迷着,药喂不进去,他就含在嘴里,一点点渡过去。
天快亮时,萧翊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阿宝趴在床边熟睡的侧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和手上还有冻伤。
萧翊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看见阿宝?
他艰难地动了动唯一能动的右手手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是阿宝的脸。
阿宝立刻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王爷?!”
萧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宝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倒水,动作急切却小心,将温水一点一点喂进萧翊嘴里:“慢慢喝。”
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萧翊才勉强找回一点声音,气若游丝:“你...怎么...”
“我来找你了。”阿宝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说过,我会等王爷回来。但王爷不回来,我就来找王爷。”
萧翊的视线缓缓扫过他沾满尘灰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裳,落在他冻得红肿甚至有几处裂口的手上...
“傻子...”他的声音沙哑哽咽,“你不要命了?”
“要啊。”阿宝答得毫不犹豫,“所以我要把王爷带回去,我们一起活命。”
萧翊闭上眼,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眼角渗出,滑入鬓发。
这个全天下都认为的傻小子,这个他曾经只当是个有趣摆设的小傻子,究竟是凭着怎样一份执着,才能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千里,又从那绝壁之上,将他这条几乎已经放弃的性命,硬生生拖了回来?
最初的坠崖受伤其实并未致命,他在一个好心猎户的草棚里藏身养了几日。
可追兵搜查日紧,他不愿连累无辜,便趁着夜色离开,不想还是被发现了踪迹。
一路逃亡、厮杀,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最后被逼至鹰愁涧,已是强弩之末,那第二次坠落,他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岩缝中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是担忧在家中等着他归来的阿宝,以后会不会被人欺负?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他以为需要人护着的小傻子,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阿宝。”他重新睁开眼,轻声唤道。
“嗯?”阿宝连忙凑近,仔细听着。
“以后,”他看着阿宝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阿宝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连日来的艰辛与恐惧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他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