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6)
“有。”萧翊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泥点,“我给你准备了。”
......
晚宴上,阿宝穿着萧翊提前命人备好的锦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
头发并未束成时兴的男子发髻,只是将大半青丝在脑后松松结了个髻,用一根素白玉簪斜斜固定,余下些许碎发柔顺地垂在颈侧。
这发式简单清爽,与他干净的气质相合,更突出了那张脸上毫无粉饰的动人眉眼。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萧翊身侧,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泄露好奇。
自以为隐蔽地悄悄转动着,打量着头顶绘着繁复彩绘的藻井,掠过那些嵌着明珠的宫灯...
每一次目光停留都极短,像是怕被人发现,很快又规规矩矩地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杯盏,可没过一会儿,眼睫一颤,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萧翊虽目不斜视,余光却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宫女斟酒时,阿宝学着萧翊的样子,端起了那精致小巧的玉杯。
杯中之物色泽清透,闻着有淡淡果香。
他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滋味猝不及防地冲上舌尖,激得他立刻皱紧了整张脸,眼睛都眯了起来,险些呛咳出声。
他强忍着咽下,喉间一片烧灼,赶紧把杯子悄悄往远处推了推,再不肯碰一下,转而紧紧捧住了自己面前那杯清茶,小口喝着,用茶水压住口中的辛辣。
萧翊余光瞥见他如临大敌似的推开酒杯,唇角轻轻勾了勾。
丝竹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翩跹,席间一时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倒也显出一派宫廷夜宴的热闹和谐。
宴席上的宁静只是表面。
周遭那些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都在暗暗打量着阿宝。
他们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出身乡野,“奇迹生还”的新王妃。
开始还只是隐晦的窥探,借着举杯交谈的间隙扫过。
可渐渐地,因为阿宝那过于干净懵懂的气质,和萧翊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的表情,一些目光变得大胆起来。
毕竟只是一个乡野出身的男王妃,靠着傻气懵懂侥幸多活了几日罢了。
看他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连酒都不敢喝,坐在王爷身边也畏畏缩缩。
王爷是什么人物?娶他不过是奉旨行事,心里定然是不屑一顾的,又岂会真的将他放在眼里、为他出头?
这般想着,那些目光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阿宝对权贵间隐晦的机锋一窍不通,却天生对情绪敏感。
他察觉到了那些目光,虽然不懂它们具体代表着什么,但那种被众多视线包围审视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与不安。
他往萧翊身边缩了缩,肩膀微微内收。
萧翊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怕了?”萧翊低声问。
阿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为什么老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翊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些腌臜货色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别理他们。吃你的。”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寒水,看似随意地扫过席间几处。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心头莫名一凛,讪讪地移开了视线,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慢,如同被冷水浇过,瞬间熄了大半。
丝竹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宴至中途,一个穿着绿色华服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宰相之子李承泽。
“萧王,王妃,敬二位一杯。”李承泽笑得虚伪,“早就听说王妃...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宝听不出话里的讽刺,老老实实地说:“你也很好。”
李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王妃真会说话。不过听说王妃来自乡野,不知可习惯王府的生活?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京中虽不比乡下自在,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这话说得刻薄,连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阿宝却认真回答:“习惯。王府很大,院子里的花很多,厨房的饭也好吃。就是没有鸡,我想养几只,王爷说太吵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李承泽嘴角抽了抽:“王妃还真是...质朴。”
“质朴是什么意思?”阿宝问。
李承泽:“......”
萧翊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李承泽,目光冷冽:“李公子,我的王妃喜欢清净,你话太多了。”
李承泽脸色一僵,讪讪退下。
宴席结束后,这位李公子“貌似”多饮了几杯,脚下不稳,一个不小心竟栽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说来也怪,当时他身边竟没一个随从,扑腾了半晌才被巡夜的侍卫捞起,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险些去了半条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下面这一番小小的交锋,自然落入了端坐于上首的皇帝眼中。
他面上笑意温和,心下有了几分明了。
七弟对那傻小子似乎有些在意。
那傻小子的反应倒是直白得有趣,句句答在实处,傻气里透着一股不通世事的干净,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也难怪能引得萧翊这般,破天荒地当众表露出些许维护。
皇帝抿了一口酒,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思量。
原本,将这样一个乡野出身的傻子赐婚给萧翊,除了几分羞辱与试探,皇帝也未尝没有借此坐实萧翊某些不堪传闻、进一步败坏其名声。
一个名声狼藉为世人所不齿的王爷,自然威胁大减。
可眼下看来,这步棋似乎走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