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48)+番外
殿中霎时针落可闻。
左殊礼嫌恶似的,看也不看倒地之人,满目阴冷盯向长公主,“这年头,什么蝼蚁都敢藐视皇室?”
长公主不曾料到他当面发作,吓得面色白了一白,她回视左殊礼,逞强道:“湖光公主拿乔作派,你敢说不是藐视我周国,藐视我新皇?她能为六国君王献曲,为何独独不肯为我周皇抚琴?”
长公主强硬以对,有几个胆大的见状也小声附庸,更有看不过眼的老臣出声斥责,提点左殊礼宴上逞凶,行为不当。
矛头一时又指向嚣张跋扈的左殊礼,眼见着这场争执愈发激烈,一场宴席变得剑拔弩张,愈发不像个样子,默然许久的姜央,陡然高声道:“拿琴来!”
“姜央!”左和颐猛喝一声。
左殊礼瞟了他一眼,见他脸上除了不赞同之外,还挂着藏不住的担忧,瞬间回过味来。
左和颐出言相帮,是体谅姜央不肯碰琴。
他知道原因。
姜央向左殊恩恭敬一礼,举止端庄娴雅,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姜央公主,“皇妹踌躇,并非是因凉薄不知感恩,只因世人言辞夸大,皇妹琴技并非他人描述那般神乎其技。”
姜央歉意道:“因皇妹之故惹来争议,坏了好宴,是皇妹的不是。在此,皇妹愿献拙曲一首,望陛下宽恕。”
左和颐还想阻止,被身旁一人匆忙拉了下去。
方才一直笑眼旁观未曾开口的左殊恩,终于慈和道了声,“准。”
姜央行到左殊礼与长公主中间,隔开二人,她轻声对左殊礼道:“劳烦七皇兄为我选把好琴。”
她在阻止他,怕他与长公主再闹出矛盾。左殊礼盯着她,她眼中一片沉寂,毫无波澜,七情六欲都掩在寂静的目光之下。
他沉吟片刻,向内侍打了个手势,人却未离开。
姜央又看向长公主,对着一副看好戏的长公主却是莞尔一笑,再不见羸弱可欺模样。
“多谢长公主抬爱,一首小曲而已,不值当长公主费尽心思。”
朱口微启,她又轻轻说了一句,“只是我的曲,很‘贵’的。”
第23章 雁荡时
长公主愣了一瞬,随即嗤之以鼻,“那我更要洗耳恭听了,公主殿下。”
内侍抱来一把青桐木琴,椅桐梓漆,冰蚕丝线,暗喻阴阳相合,是把难得的好琴。
坐席设好,侧旁点燃清幽白檀香。
姜央净手入座,青木琴面泛着冷光,她盯着眼前七弦良久,眼神似沉入大海,深不见底。
双手徐徐搭上冰冷的弦,她垂下了头。
琴弦割着她的手,仿佛又将她拉回那个长夜……
左殊礼瞅见她手似在若有似无的轻颤,殿中寂然无声,只余滴漏一颗一颗砸入水盘的轻响。一滴晶莹自她脸上坠入袖沿。
左殊礼一怔。
忽而,她指尖微动,琴声渐起,嘈嘈切切错落无序,勉强成调,却不见韵律,好似老练的琴师摔伤了手,勉为其难在揉弦和曲。
是久不抚琴的生涩。
是一首从未听过的琴曲,虽不难听,却与传闻相去甚远,殿中不时传来怀疑的议论声。
长公主更是蔑笑出声,毫无风度与旁人道:“怎是如此,还不如我府中乐妓,这‘公主’也太过名不副实。”
一语双关,直讽她技不如伶人,又道她这身份德不配位,贬得比伶人还低下。
一时殿中喧杂如闹市,喧声含着轻视与嘲笑,肃穆大殿有如成了坊间酒楼。
左殊礼望着奏曲之人,目光沉沉,袖中手背上攥出了青筋。
乍然一声,姜央十指霎时扫过琴面,划出一道裂帛骤响,尖厉声刹那间撕破周遭嘈杂。
她右手高抬须臾,似终于捻住了空中余韵,将它重新投入琴中。
琴声陡然一转,错乱音调突然转高,扑面迎来金戈铁马之声。
抑扬顿挫,催出血雨腥风,直将人拉入刀光剑影的沙场,众人眼前被琴声扯出一片血染秋风的猩红。
肝髓流野,尸横遍地,刀戈声不歇,战乱事不止,征伐的兵卒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血肉甲胄粘成一片,逐渐成了堆。
脆弱的琴弦承受不住厚重的兵戎,崩断了两根,断弦划破指尖,一如被刀刃划破敌人脖子般迅捷干脆。
直至最后一名士卒阵亡,琴声又转成空荡,断断续续,空悠悠如战后划过的腥风,满是踩着同袍尸身的迷茫。
胜也迷茫,败也彷徨。
心无归处,不知何处是故乡……
一曲终了,余音缠绕,仿若还未能从眼前幻境中抽身,殿中残留着战火硝烟的余韵……
姜央缓缓起身,她面向左殊恩,伏地而拜,久久未动。
左殊恩嘴角的淡笑,在她曲高时,已沉了下来。他神情莫测望着她许久,才由衷赞道:“今日闻此一曲,是寡人之幸。姜央,你果然名不虚传。”
“此曲寡人闻所未闻,不知出自何处?”
姜央依旧叩在青砖上,闷声回道:“此曲乃皇妹方才临时所作,特意呈献给陛下,求陛下赐名。”
周遭传来低低的惊呼声。
左殊恩瞳仁微颤,点了点头,“千回百折,跌宕昭彰,是首难得的琴曲,便赐名《雁荡时》。”
“谢陛下。”
左殊恩扫了眼座下的左殊礼,他面覆寒霜,双目幽暗的盯着伏地不起的身影。
左殊恩话语一转,又道:“临场做此佳曲,深得朕心,寡人收下你的心意。有此厚礼,朕回赠你一物,皇妹想要什么?”
姜央献曲,左殊恩回礼,轻巧绕过她当众抚琴的屈辱,转成以曲换物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