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15)
梨厘问他:“你叫什么?”
“陈弋。”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儿猫身手有多好啊,都是会功夫的,你能跟它们比吗?”
“……”
“你在这儿走来走去干什么?想跳江啊?”
“不是,迷路了。”
陈弋低头看着梨厘握着竹竿的手,那双手上有割伤留下的疤,有红紫色的冻疮,还有因为干痒都被抓出来的血痕,看上去十分可恐。梨厘顺着他的视线,不痛不痒地丢下竹竿,用保温杯里的水洗了个手。
“看什么看?没见过?”
“不是,谢谢。”陈弋也憋不出来什么别的话,刚刚虚惊一场,人还没反应过来,差点就掉进江里喂鱼了,指不定能顺着支流漂进长江。
“光说谢谢有什么用。”梨厘翻了个白眼,“我刚刚跪在地上,裤子和棉服都脏了,回家我妈肯定要骂我。”
她随口说说,并没打算真的跟他计较,她衣服少,大多数也单薄,蜀中的冬天最冷的时候不长,四季分明,棉服也能抗,从小到达都没买过羽绒服,全靠棉服过冬,最厚的就是身上穿着的这一件。是苏小英带她去集市上,打了折一百五买的。为了这一百五,苏小英要在这家小卖部站上两三天。她很珍惜。现在衣服上都是泥巴,梨厘已经有了主意,准备回去用水刷完,再放在炭火旁边烤。
“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梨厘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早点回家吧,我要关门了。”
陈弋拿出自己的钱包,拿出一沓红色钞票,梨厘摁下心中的诧异,抵挡住了诱惑:“虽然救了你一条命,但是我这件衣服也不值这么多钱。”
“而且只是脏了,又不是穿不了了,不需要你赔。”
隔着小卖部门口单独吊下来的小灯泡,梨厘打了个哈欠,她用竹竿把卷帘门放下来,又熟练地用钥匙锁上地锁。陈弋看她个子小,抬手帮了她一把。两人顺着江,一起走了一段。
陈弋:“我的命可能值t钱。”
“可能?”梨厘听他这么说,“谁的命都很值钱。”
陈弋看了她一眼。
“人跟人之间,可能因为地位、金钱、家庭之间各种各样的差异,而在社会上被自动划分三六九等。”她哈了一口气,白烟被路灯照出来,她嘴上却没停。“但其实每个人的命都是一样的,光溜溜地来,光溜溜地走,没谁能带走什么,谁都有权利去选择和过好属于自己的一生。”
梨厘觉得自己此刻像一个情感大师,可能是因为这条路实在是太黑了,她先要多说一些,让这人再陪她走一节。
“你身上怎么带这么多钱?”梨厘问。
“压岁钱。”
“那你家里亲戚挺多的。”
“嗯。”
“谁给的最多?”
“还认不全。”
梨厘没注意那话里另外的意思,等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跟陈弋面临岔路口。
她才问:“你回家是哪个方向。”
陈弋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落在一家正在关门的精品店,匆匆茫茫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弓着腰钻了进去。
“你干嘛,人家关门了,在点货。”
梨厘追进去,发现他一路走到了织物类的展柜前。
“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
陈弋拿起一双红色的手套。
“这双红色的可以吗?”
“看你送谁。”梨厘给他参考,“如果送你妈妈,还可以,过年嘛,图个吉利喜庆。送你爸爸可能太花哨了,出去打个牌,不好意思带。”
听了梨厘的话,陈弋拿了那双红色付款,梨厘记得,那双手套五十八块。对当时一个礼拜就八十块生活费的她来说,很贵。出了精品店,梨厘跟陈弋告别,陈弋抬起手臂,把装着手套的包装袋递了过来。
“给我的?”
梨厘愣住,甚至还在心里忏悔,早知道说刚刚那双粉色的了。
“今天晚上谢谢你。”
“哦……”
她在心中纠结,想着刚刚自己的行为,值不值这份礼物。因为这件事在梨厘眼中太基础。就跟她把在马路边捡到钱包还给失主一样自然。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地感谢的事情。
“不喜欢吗?”
陈弋看她没有动作,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不是。”
梨厘接过来,仰头,借着精品店的光,两人都看清楚了彼此的表情,她笑了:“谢谢。”
“没有人送过我这个东西。”
她说,“所以除了谢谢,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那是梨厘跟陈弋遇见的第一天,那双手套,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第10章 “后座的中间没有安全带。”
梨厘从木制的衣柜里找出了那双手套,因为戴得少,绒线都还很平整,跟当初陈弋送她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她早就不长冻疮了,但至今也没忘掉满手红痒发痛的感觉。
在一起之后他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每逢节日,都会准备礼物。只不过这些礼物于她而言,不仅要计算背后的价格,还要纠结于自己送还他的下一份礼物,是不是匹配上了上一份礼物的价格或者价值。这份计算让她常常在恋爱中陷入自我拉扯和矛盾。矛盾于,爱是无价的,他们同样真诚坦荡,深爱对方。但现实的生活则处处标记着价格,他随手送出的礼物,当下的她,负担不起。她还偶尔会陷入自我怀疑,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否相配。
梨厘重新把那双手套束之高阁,小雨从客厅狗狗祟祟地走过来,苏小英不准它进卧室,梨厘也没声张,任由它亲昵地蹭了蹭自己的膝盖后,趴在床边。她吃了药,拿过手机,开始处理这天的微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