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49)
“火车加轮船。”
“哪一趟?”
梨厘报了车次号,陈弋又问:“现在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去海边,想带几条裙子。”
“嗯。”
陈弋开始提问模式:“你们部长是大三的?”
“嗯。”
“学什么的?”
“播音。”
“哪儿的人?”
“山东。”
陈弋又沉默片刻,“山东那边拜年得下跪磕头。”
“啊?”
“你应该习惯不了。”
梨厘愣了愣,明里暗里已经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明说,她也装不知道,语调一转,憋着笑:“那可不好说啊,万一遇到真爱,我也不能因为别人的家族传统就……给人判死刑吧,而且我们部长人挺好的……”
“哦。”
“你明天做什么?”
“考试。”
陈弋仿佛对这番话不感兴趣,回答蔫蔫的。挂了电话,梨厘转念一想,看了一下时间,在陈弋他们学校的官网上找到了他们今年的校历,他明天还有两科,考完才算正式放假。梨厘看着屏幕叹了一口气,这个闷葫芦,感觉应该等不到他开窍了。
第二天,梨厘一大早起来洗头,还用卷发棒把头发都卷成大波浪,蓝色的大衣搭白色的裙装,配一条的粉色的围巾和雪地靴,她化了全妆,最后卡着点出门去坐地铁,一号线转二号线,北京地铁一如既往得没有座位,梨厘周围摩肩擦踵,她牢牢地抓着自己的行李箱,心跳前所未有地加速跳动着,因为这是一场豪赌,她不知道成败,也不知道未来,但未来的路还很长,她想跟陈弋一起走。
北京站外人来人往,梨厘拎着行李箱,在进站口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她陪着路口的红绿灯数过倒计时;看着买糖葫芦的老人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看到出租车司机亮起“空车”的标识;看着鸽群在天边盘旋飞舞等待同伴;还有不少接站的人等在出口,没人玩儿手机,每个人都望着出口的位置,害怕错过自己要等的人……
她目之所及的所有人事物都在等待,除了时间,时间就像从这里发出去的列车,准时准点,从不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周围的所有画面都在流动,她特地去卫生间重新整理了在地铁上被挤地不成样子的妆发和衣服,安静地站在进站口的闸机前。
部长给她打电话:“梨厘,到哪儿了?”
“不好意思。”梨厘站在闸机前,“临时家里有点事,要回家了。”
对面回答:“没关系,家里的事情要紧。”
“嗯,祝你们玩儿得开心,我等着在群里看照片。”
“好。”
挂了电话,梨厘又等了二十分钟,眼看着闸机口依旧没有出现她等的人,她拿出手机,准备买最近的一班回双桥的火车,出票成功,梨厘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进站,她正要把箱子放上安检带,一片喧嚣里,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有所感回头,陈弋站在闸机口,看样子是下车之后跑过来的,跟刚到这里的她一样狼狈,可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笑了,她知道这场豪赌就像转起来的轮盘,命运的手轻轻一挥,谁也看不见结局,可她不在乎。
“梨厘。”
隔着闸机口,梨厘让后面的人先放箱子,陈弋冲过来,问:“你可不可以不去三亚。”
“为什么?”她眸中含笑,“说个理由。”
“我不想你去。”
“这是理由?”
“可不可以等我考完试,我陪你去。”陈弋积极地提供着替代方案,“去多久都可以。”
“好像不可以。”梨厘说,她清晰可见地看到陈弋眸中的失落,但还是狠下心,想要让他再多说几句。
可陈弋好像已经用完了自己鼓起的所有勇气,在被梨厘拒绝后,忘了所有可以出口的措辞。
他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你们车要开了,你还不进去吗?”
梨厘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出口,让陈弋去那边等自己,她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出站,笑着回答他:“因为不打算去了,准备早点回家陪我妈过年。”
“真的?”
“嗯。”
“你不是有考试吗?”
“马克思,申请缓考了。”
“哦。”
梨厘看陈弋忽然有些局促的模样,看着他轻抿得唇瓣,还有表达不出多余表情的脸。此时他们站在北京站的站外,周围的旅人匆匆,梨厘跟陈弋相对站着,梨厘觉得自己想错了,时间是可以停止的,比如此刻。
空中飘起盐粒一样的雪花,一颗、两颗……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脸上、肩上,雪风割脸,北京站响起整点报时的钟声,悠长连绵。眼看着空中的雪花越来越大,在他们身前飒飒落下,陈弋下意识抬起两只手,帮她挡住吹在脸上的雪花。
梨厘因为这个动作,也得到了鼓舞,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仰头问他:“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吗?”
“为什么不去?”
“我仔细想了想,我确实不喜欢下跪磕头。”梨厘笑,有雪花落在她的眼睫毛上,视线忽然有了遮挡,“陈弋。”
她仰头,脸已经被冻红,人却前所未有地充满勇气。梨厘忽然想到一句话,爱让胆小者勇敢,让勇敢者怯懦。“你愿不愿意试一试……”梨厘直视他的眼睛,“跟我谈恋爱。”
陈弋站在原地,没想到这句话被她先说了出来,“愿意。”
“那你愿不愿意,试一试,做我女朋友?”
“当然。”
雪花纷纷扬扬,是那年的初雪。梨厘笑着低头,意外看见陈弋的裤脚边的不同色块,不知道他来得有多急,竟然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他没有笑,抿着唇,认真思考了许久才说:“没有经验,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