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枕头像面包(93)
1月1号的时候,颜巧从学校赶回来,她下了动车后就直接来到江予纯这里,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过来开门的是徐又英。
照顾了几天江予纯的徐又英比之前憔悴许多,母女对视一眼,颜巧皱着眉,低声问:“姐姐呢?”
徐又英稍微错开点身子。
颜巧的视线掠过母亲的身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人。
江予纯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她将自己包成一个球,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向眼前的屏幕。电视里正在播放十几年前最火热的综艺节目,电视音响发出专属于那个时代的夸张音效,江予纯面上却依旧严肃,她笑不出来,甚至,她也没看进去,但她就是坐在这里,固执地看着这个以前最爱和母亲一起看的综艺节目。
颜巧站在玄关处,不敢上前。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清楚原因,我听你说她不接电话后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她真的发病了。”
“她这样多久了?”
“我在这里照顾她两天了,也赶紧联系了安医生。安医生说她之前就一直尝试添加她为好友,但是她一直没同意。安医生应该明天就能过来。”
颜巧点头,低声说:“那就好。”
颜巧坐到江予纯身边,唤她,“姐,你还好吗?”
江予纯侧头看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惊喜,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元旦,我放假。”
“哦,今天元旦了?”江予纯重复她的话,然后她自顾自嘟囔了一句,“怪不得我觉得这么冷。”
“你很冷吗?”颜巧问。
江予纯不停地搓着手,点点头。
颜巧不做声了,她看着这样的江予纯,知道姐姐又落入了“冬天”的陷阱。
她其实见过江予纯这副模样,那时候她还很小,只模模糊糊地知道大姨意外去世,表姐因为母亲去世太过悲伤生了病。徐又英一直在照顾着表姐,甚至带着表姐去了上海治疗。
那时候也是冬天,她跟着父亲一起去上海看母亲和表姐,表姐在酒店房间里待着,表姐之前明明是很开朗外向的,见到她之后会招手叫她坐她身边,此刻却裹着被子,坐在沙发前,呆呆地看着正在播放综艺节目的电视。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江予纯身边,叫了她一声姐。
江予纯看向她,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片刻之后,她又扭头看电视去了,没有搭理她。
颜巧在她身边坐得很难受,这时,江予纯搓着手说自己手冷。
颜巧以为她是真冷了,赶紧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父亲给自己买的手套,匆忙忙递给江予纯,说:“姐姐你手冷就戴手套吧。”本以为她的手套会让姐姐好受些,却没想到,姐姐看到手套后就掉了眼泪。
一开始,豆大的泪珠从姐姐无神的眼睛里淌了出来,几秒后,江予纯开始哭出声来。
年纪还小的颜巧被吓得愣住,她以为是手套让姐姐生气了,想要把这手套拿回来,可手套又被江予纯牢牢抓住,颜巧抢不过她,又急又慌地也跟着哭了。
后来是徐又英和安医生过来安抚江予纯,她才恢复了平静。
颜巧记得,母亲跟她说,之后不要在江予纯面前拿出手套,也不要在冬天的时候让她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啊?”
“手套会让姐姐想起她的妈妈。”
“那冬天呢?”
“冬天也会让她想起她的妈妈。”
“想妈妈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虽然大姨意外去世了,可是想念妈妈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啊,当时颜巧从课本上学会了一个词,叫做“缅怀”。
缅怀并不是一件被禁止做的事。
“姐姐如果太想妈妈的话,会变得很伤心。”徐又英和她解释。
后来颜巧才知道,冬天对江予纯来说,是一个很危险的季节。
因为江予纯经历过一个很长的、很难捱的冬天,所以她讨厌冬天。
江予纯的母亲死在冬天。
徐又苑是因为车祸意外去世的。
那天是1月2号,前一天是元旦的假期,江予纯坐在教室里自然没办法轻易进入状态,她在教室里浑浑噩噩地坐了一个早上,中午在食堂里吃午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撒娇让徐又苑晚自习后来接她,她说自己实在是不想再挤公交车回去了,“你来接我吧。”
“我只能开电动车过去,比公交车还冷的。”徐又苑说。
“没事,我不怕冷,你来接我吧,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那晚上别一直在电动车的后座说自己冷!”
“我绝对不会说的!”江予纯再三保证。
徐又苑最后无奈地答应下来,“给你带个手套过去吧。”
晚自习开始前的半小时,刚吃饱的江予纯正站在走廊上和同学聊天。
江予纯看着班主任皱着眉从办公室里出来,接着,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望。像是没找到她要找的人,班主任依旧脸色难看地往四周张望,然后在和江予纯对视的那瞬间,班主任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但是又在下一秒皱得更紧。
江予纯的心往下一坠,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几秒钟后,这种预感被映证。
江予纯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文德也刚从他所任职的学校赶来,徐又英和她的丈夫已经在手术室前站了很久。
大家沉默又焦急地在门口踱步着。
江予纯不停地在心中祈祷着,甚至和老天爷祈求,说自己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母亲的命,就算现在立刻死掉也没关系,她可以和手术里的母亲交换。但是,即使她那样恳切,老天爷也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