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西幻](250)
矮个子看看地上的碎陶片,再看看大步离去的高个子,努力想出的解释只能囫囵个儿地吞回肚子里去。
他对着高个子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碎渣,只敢用唇语嘀咕: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我早搭上帕特里克大人半年吗?真以为自己受大人重用呢。哼,等大人调到中心神庙,绝对不会带这种货色。”
夜里的风总是格外得冷,背后嘀咕人的矮个子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自己一直发冷的后脖颈,便朝库房走去。
。
不同于位于繁华中心城的中心神庙,这座位于雾霭密林和蒲沙克威交际处的偏远神庙并不富裕,这里点不起彻夜的油灯,堆积着各种物什的仓库一到晚上自然也是黑漆漆的。
矮个子懒得再把仓库前的灯盏点亮——他很清楚,如果被高个子瞧见那亮光,一定要挖苦几句他的奢靡。而之前他们也将陶壶挪到了仓库的门口处,便靠着月亮投下来的银辉,依着不久前的记忆去老位置上搬陶壶。
尽管神庙将更为丰富、更为昂贵的餐食供给了男性神侍,矮个子也只是相对于高个子要矮上一点,但他常年逃避劳作,气力并不是很足。于是,当他试图去搬那只最大的陶壶时,便没能一把将它搬起来。
“去他X的,那帮见不得光的尖耳朵们怎么想的?把陶壶做得那么沉?呸!这谁能搬得动!”
矮个子嘴里不断吐出各种对暗精灵的蔑称,他骂骂咧咧地再度弯下腰准备把那只大陶壶搬起来。
忽地,他感到某种尖锐的、冰冷的物什抵住了自己的腰际。
一只沉甸甸的银制吊坠盒从矮个子装了过多物什而敞开的暗袋里滑出,它跌在地上,晕着微弱的光,像他此刻犹有希冀的心。
或许——这只是个玩笑。
然而,云翳在晚风的吹拂中变幻了形状,笼住了那弯窄且羸弱的月亮,失去了那缕朦胧的辉光,那只坠落的镀银吊坠盒当即黯淡无光,与地面同色。
他听见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带着笑,漫不经心地道:
“瞧瞧,我抓住了一只真正的‘耗子’,一只‘肥得流油’的耗子。”
第143章
掩住月亮的云翳如波涛般变幻着形貌,它像一层缀在裙摆上的蹩脚蕾丝,厚薄不匀,针脚粗糙,因而间或泄漏出一点月亮朦胧的轮廓。
矮个子的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袍,他看着不远处散发出诡异银光的神殿——那里简直像是坠进了一颗天上的星子。
那是什么?那里怎么了?!
矮个子努力想把嘴巴里塞着的脏臭烂布吐出来,但尽管他像虫豸一样来回扭动了许多次,最终只不过是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呜呜”声。那声音低弱、无序,转瞬间就淹没在猎猎晚风之中。
“安分点,‘耗子’。”
那道不久前令他脊背生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纵使这语声听起来没有任何警告、威胁、恐吓的意味,音色更比欢快啼鸣的夜莺更动听,矮个子还是被她的声音迅速拉回了方才那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里……
她仅仅——是的!矮个子从她的声音和身形之中依稀判断出她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女!
这个少女,她本该娇柔脆弱、等待解救,可她却下手凶残得可怕!少女只是那样看似“轻轻”地压了一下矮个子的后背,就令他痛得五官扭曲、双眼紧闭!矮个子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好像已经折断,如果不是她“贴心”地快速在自己的嘴巴里塞进了块破布,不必想,矮个子一定会痛到咬断舌头!
她是谁?!她是人类吗……
以最难堪、最卑微的姿态侥幸逃生,如今被像废物一样拖拽在地上,矮个子仍然感到那阵强烈的疼痛在对自己进行摧残,它依旧像一块无形的巨石般死死担在他无法受力的背部,不可撼动,折磨得矮个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经受一场刑讯逼供。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个诡异的少女,过于宽松的衣着使她的身形并不清晰,她只有那寥寥几句话是清晰的。
仓皇的矮个子在惊恐和疼痛中一次次揣摩她。
一个真正的少女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可怖的力气?但如果她是异族……她的通用语说得又过于好了,吐字清晰,发音也标准,完全没有暗精灵、矮人他们那样的地下城腔调。事实上,她的个别字词甚至好像带着点邻国蒲沙克威的口音。
然而众所周知,蒲沙克威只生存着人类,那片土地不欢迎任何人类以外的种族。
所以她是什么?!她到底是人类还是……
濒临崩溃的矮个子最后的思考很快化为乌有,强大的拖拽力再度传来,他被毫不在意地、像对待垃圾一样拖拽,沿着那段无数信徒踏过的道路向前。
他听见她说,带着笑说:
“‘耗子’,我想到你的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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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女神之泪”的灯盏在被“窃取”过火焰后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那尊巨大的女神像被阴影所笼罩,神情肃穆且愠怒。
诺拉只看了那周身覆盖着银白火焰的纸鸟一眼,便匆匆向阿尔扑来,她温和的圆脸顿时变了形状,像一支即将打磨完成的锋利箭头:
“无所不知、无所不念的祂必将牢记你的罪行!你践踏女神的尊严,毁损女神的圣物,玷污女神的荣辉!祂会严惩你,教你受火的洗礼,沦为飞禽喙下的食、牲畜脚下的泥,生生世世——”
阿尔在电光火石之间瞥见诺拉的指尖,这位神侍的身份显然比神庙中的大多数神侍要高,不必从事基础、繁重的苦力活,故而蓄着稍长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