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西幻](6)
但是没有人远离它,他们只舍得退后几步,捂紧耳朵,着了魔似地盯着眼前常年出现在船员夜话中的它。
对于他们而言,它既是诱人堕入深渊的魔鬼,又是填补枯燥生活的精灵。
凶神恶煞的它却无意维护他们糜烂的绮梦,不停用自己美艳的绿尾巴响亮地拍打着全是积水的甲板。
姜红色的发丝将它酷似人的全。裸上身半遮半掩。但还没等他们为它一如传说中窈窕丰腴的身姿心潮澎湃,撕扯着夜幕的闪电就照亮了它被细刺划得布满伤痕的脸庞。
黑红色的液体从它脸庞上的伤口汩汩地流出,刚上岸还白嫩的一张脸立即血肉模糊,狰狞可怕。它再一次如同蛇一样完全张开嘴巴,露出森森利齿。
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讨命恶鬼!
尤其是那双眼睛!暴怒的、凶恶的绿眼睛!
看到它们的那一瞬间,小汤姆的话便浮现在阿尔的脑海——“眼睛里喷着来自地狱的火!”
倒吸冷气的沉默过后,人群之中响起一个尖锐的、难辨源头的声音:
“人鱼!”
大副的脸先是苍白得失去了全部的血色,接着又泛起极不正常的红晕:
“女神啊!我们抓到了一条人鱼!一条活的人鱼!”
是否是“美人鱼”其实并不重要,“人鱼”就足够给他们带来难以想象的富贵。
船长则显得镇定许多,多年海上生活的锤炼无疑让他有了一颗波澜不惊的心,他的语气平淡得听上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果:
“女神保佑。”
母羊唉唉叫个不停。
又一次尝试入睡失败的阿尔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枕头,她真的很疑惑为什么在经历了如此凶险后,这群人还能如此有精力。
她到现在都感觉自己浑身像散了架子似的,尤其是一双腿,沉甸甸地痛,仿佛都坠着两个巨大的沙袋。
身旁的小汤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尔没有理会他,她眼下只想要快点入睡,阿尔很熟悉自己目前的情况,知道只有睡眠能缓解她身体上的不适。
可是小汤姆却不依不饶,他又拍了她一次,见阿尔仍旧没有回应,非但没有知情知趣地停止,反倒是凑上前来,强行贴着阿尔的耳朵用气音道:
“阿尔,我从来不骗人,你说,人鱼是不是和我讲得一样可怕?”
她很不明白小汤姆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聊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人鱼是否可怕对他们而言有什么意义?担心人鱼,在阿尔眼里不如担心明天还会不会下雨。
如果明天再有这样的暴风雨,阿尔觉得自己很难撑得住。不,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明显是尽快入睡。没有充足的睡眠,即使明天无风无浪也会很危险。
“睡觉!”
阿尔偏过头,压低声音冲小汤姆道。
还好那边相当“喧闹”,她虽然没用气音,但也只有她和小汤姆两个人才能听到。
黑暗的舱室里,神情被吞没得干干净净,只有混杂在羊叫声里的低弱说话声。
小汤姆再度凑到她的耳边,以她无法理解的执着重复问道:
“阿尔,你说,人鱼是不是特别可怕?特别像魔鬼?”
她回忆了一下不久前的画面。
当时她力竭浑身酸痛,全身心都在控制自己不瘫坐在甲板上,又下着雨,阿尔没有看清那条人鱼,更何况它还在不停地恐吓船员,对它最大的印象其实是它的叫声。
“嗯,挺可怕。”
非常敷衍地说完这一句,阿尔便转过头去,继续尝试入睡,不再理会小汤姆。
迷迷糊糊即将陷入梦乡时,她在羊叫声中下意识地向女神祈祷——
希望明天能够是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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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尔的睡前祈祷竟意外地成了真。
暴风雨在睡梦中安稳度过,第二天的的确确是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一天。
祈祷的时候,阿尔并没有多想,她只是想偷点懒,以她的小身板,实在捱不了又一场暴风雨。故而她也没有料到,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一天居然也能够是暗潮汹涌的一天。
过去的“座谈会”中,人鱼常是水手们有意无意提及的暧昧对象。
除了幻想人鱼曼妙的身姿,他们往往不吝下流话,野心勃勃地谈论着许多“征服”人鱼的计划。不过,当甲板上真的出现了一条人鱼,一条与传说大相径庭的人鱼后,这些夸夸其谈的船员们惊人一致地闭口不言,过去的“雄心壮志”宛如见了鹰的兔子,瞬间无影无踪。
灿烂的阳光把甲板晒得滚烫。
那条人鱼卧倒着,长长的红发把它遮得严严实实,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海水的腥味,如同一块正在晾晒阶段的鱼干。
人鱼身上的一些鳞片已经干燥脱落,隐约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它的状态非常差,但依旧倔强地时不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吼叫的间隙越来越长,听起来愈发像恶鬼。
爱德华斯皮勒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它都快晒成干了!还能怎么攻击人?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只敢远观的水手们听了大副的话依旧不肯上前,大多数都垂着头,摆出一副无奈沮丧的模样。
“大副,不是我们不敢。”裴吉扁扁嘴,随口就扯出理由。“小汤姆他表哥被人鱼抓伤了胳膊,第二天胳膊就不能要了,现在只能回家种地。大副,我们都想多在船上干几年,给自己攒点棺材本呢!”
爱德华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裴吉的理由实在不好驳斥,可好不容易捕上来的活人鱼也绝不能就这样让它死了。他心烦意乱地看向一旁畏畏缩缩的小汤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