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147)
“文婳姐姐,你们的大恩大德,茱萸和苏朝歌,大概只能来生再报了。今日,你们便收拾一下,离开晋都吧,有多远就走多远。”
文婳扶茱萸起身,哭得更厉害,茱萸却一言不发回房了,茱萸虽不聪明,也知道这种敏感时候,下人们难保没有外心,所以金银细软也是她以要歇着的借口关起门轻手轻脚收拾了,文婳来的时候,茱萸特意与她说明日要带苏旦去风府看望义兄,文婳聪明,一下子明白,冲她点点头,也说起眼看天更冷了,要去布料店扯几尺布给苏长平苏长年做衣服。
分离之前,时光总是眨眼即逝,这一天,茱萸不错眼珠的盯着苏旦,一遍遍想象他将来长成的样子,苏旦回头见了就会给她一个调皮的笑容或者做个鬼脸。
到了晚上,洗的干干净净,茱萸给他穿上亲手缝制的衣服,苏旦趴在她怀里,仰着头,小脸蛋上满满的好奇:“娘亲,你今天总看着我干嘛呀?”
“因为蛋蛋你好看呀,娘亲看不够你。早些睡吧,明天我们要去看风舅舅,我记得他家树上好像还有几只特意留的石榴呢。”茱萸笑着说道。
苏旦喜欢去风府,喜欢看那一对好看的人,更爱他家的石榴,很快便睡着了,茱萸想哭,眼泪却不敢掉下来,怕惹人起疑,生生忍住,好像都流经了心里,疼得十分难捱。
第二天,苏旦起了个大早,大概是惦记石榴,更是早早催促茱萸出门,经过苏玉家的院子,苏旦还冲进去跟苏家兄弟显摆自己要去舅舅家吃石榴,大一些的苏长平在一旁很不屑的说:“我娘亲一会带我们去街上,我们自己买。”
隔着院子,文婳朝茱萸轻轻点了点头。
这最后一程的路,对茱萸来说,步步揪心,打着要去给舅舅买些礼物的旗号,茱萸也来到集市,杂七杂八买了好多,还一反常态给苏旦买了好些个玩物,苏旦虽然嚷嚷着要抱不住了,可是一张小脸蛋简直要笑开花。
最后,终于在布料店等来了文婳,她手里只牵着苏长平,也不见苏玉,文婳说,他们一会儿到东市汇合,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也太惹眼,茱萸把苏旦交给文婳,却一时怎么也松不开手,苏旦想着跟苏长平显摆就一下子挣脱了母亲的手,连舅舅家也忘了要去,直接就跟着文婳走了。
她们走远,茱萸的眼泪才敢落下来。这样也挺好,死孩子没心没肺的,将来没爹没娘也不会天塌地裂活不下去。
很好!
茱萸逼着自己转身上马车,前往风府,凤古还那样,容小姐也还那样,她为茱萸泡了杯花茶:“看你的形容就知苏府的事很是艰难,很是抱歉,帮不上忙。”
“命中注定,人难胜天。”
“这种绝望,我有过,以为再活不下去,你瞧,我现在也还好好的。苏夫人,熬着吧,也许会熬出个明天。”容小姐的语气似乎永远没有起伏,也许经历过多年前的生死之劫她已经超脱了。
可惜,她不能。
她虽言命中注定,但心中其实充满怯意和愤怒,这样胆怯的她居然还要去干一件要命的事。
茱萸在风府待到很晚,那个家如今空落落的,没有苏朝歌也没有蛋蛋,不想回去,府门口的灯笼今天看起来好像也比平时黯淡许多,走进府门,经过苏玉家的院子,透过半掩的门见里面还透着光亮,竟还有饭菜的香味,文婳做事麻利,平时这院里也不过有一个老妈子粗使,这会儿是谁呢?茱萸推门进去,走到正房外就听到里面有孩童稚嫩的声音,琢磨着是苏玉还没走,那文婳带着蛋蛋和苏长平怎么办?
疾步进门,只见老妈子正笑吟吟的陪一个孩子吃饭,那是苏长年——她从郊外树林边捡回来的那个,比蛋蛋大一岁而已。
“长年,你爹和你娘呢?”茱萸问道。
“娘说,外祖母生病了,爹爹和娘带着哥哥去探望,让我跟着夫人。”苏长年平时和苏旦时常到内院里玩,茱萸也不是那种端架子的夫人,所以他也不怕,说起话来条理清晰。
茱萸却是心惊不已,文婳是家里死绝才流落到晋都嫁给苏玉的,哪有什么外祖家,难怪今日文婳只带着苏长平,他们是特意扔下苏长年的,留下他的意义……茱萸开始手抖。
“夫人,我娘还给您留了封信,说要拜托您的事都写在里面了。”苏长年自怀中拿出一封折得平平整整的信交给茱萸。
茱萸手忙脚乱打开,用力过猛,将信纸扯开了,迅速浏览一遍,果然和她所想一样,苏玉夫妇留下长年就是为了代替苏旦,以免人生疑。信纸上有几滴干了的水渍,茱萸猜那一定是文婳的眼泪,一手带大的孩子却要亲手送他去死,做娘的心里有多痛?
苏长年笑眯眯的看着她,茱萸将他轻轻抱在怀里,苏长年问“夫人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少爷呢?他吃石榴了吗?”
“蛋蛋留在舅舅家了,石榴没吃掉,都落了,烂了。长年,你来,你娘让我照顾你,今晚你和我睡。”茱萸拉着苏长年的手,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走回房。
第93章
茱萸的心从来不是硬的,所以看着苏长年恬静的睡颜,想到他凄苦的身世,其实没比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苏旦好,所以她硬不起心肠让他代替苏旦去经历风险。
唯今可托付之人,思来想去竟然还是只有白圭了,但又要防着苏朝歌的舅舅白书羽,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的时候茱萸打定主意,天一亮就吩咐下人去白府里恭请白圭,就说苏旦想太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