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173)
小书房环境清幽,时有鸟鸣花落,茱萸坐在席上和大儒大眼瞪小眼,先生说从简单的教起,几句关关雎鸠茱萸半天也背不出来,先生的手几次蠢蠢欲动想去拿戒尺,看看书房外头还立着几个丫鬟仆妇便作罢,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先生,怕是打不过那粗壮仆妇。
只是,下了学,颜先生来见宣墨箴时还是实话实说,表示“月姑娘”天生资质驽钝,他怕是不能把她教成出口成章蕙质兰心,宣墨箴说,嗯,还劳先生多多费心。因颜先生的话,宣墨箴还特意来看了看茱萸,看她把字写得如鬼画符一般,手上衣袖上,连桌上都沾了许多墨汁,想必是故意,宣墨箴也不急躁,看茱萸如握烧火棍一般拿着笔大刀阔斧的乱写,坐看一会,竟也不觉得无聊,却不知把茱萸烦得半死,恨不得把根根狼毫化作尖利铁针扎向宣墨箴。
茱萸一直等着宣墨箴有什么大动作,却也没,仿佛真是把她当成出云山某个不知名的小同门般照顾,被圈着的茱萸也根本不知道宣墨箴命人接回了蘼芜。
蘼芜仍旧那样清瘦,面上波澜不惊的,因她回来时刚过了正午,宣墨箴还没回来,府中也没有长辈要去拜见,蘼芜便在房中梳洗换衣稍事休息,跟着蘼芜几进几出的丫鬟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服侍蘼芜歇下后便去找了旧友,她寻思着给自己寻个路子留在宣府,可不想再跟着少夫人了,宣府得势,她将来还想着到了年纪放出配一个家境殷实的好好过后半生,跟着少夫人怕是没指望。
丫鬟的旧友年纪大些,给她出主意说如今棠花院里住着一位月姑娘,大公子很是看重,不仅亲看着她读书识字,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她们都私下里猜测大公子想必是想等正式封了王太子再娶她,给个正经名分呢,否则何必又把那位请回来,说着会心一笑,眼神瞥瞥那丫鬟,丫鬟心领神会,一路便琢磨如何能攀到那位月姑娘的高枝。
第110章
茱萸知道蘼芜回来,还是自那个要攀高枝的丫鬟口中。当时午后,茱萸假模假样拿着本颜先生让背的书卧在临窗摇椅上打盹,宣墨箴派给她的那个白莲姑娘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似乎还在外头廊下与人窃窃私语,茱萸本不想搭理,可这姑娘回来给茱萸添水时还笑意盈盈的,茱萸闲着也是无聊,问她笑什么,白莲姑娘趁机就递了话,说她一个同乡,听说月姑娘对下人极好的,想来伺候。
茱萸也是在富贵人家混过几天当家夫人的,听着就知道什么意思,心里不由得暗暗鄙视,宣家这种逆贼果然教出的丫鬟也都是没什么节操的,她不过被宣墨箴多“照顾”了一下就有人趋附,茱萸本想回了,白莲却做心腹似的俯首与茱萸低声嘀咕:“姑娘,白荷是伺候少夫人的,她若能诚心来伺候您,少夫人那里,什么脾气秉性之类咱们便知道了,少夫人面前就不会失了礼数。”
听到少夫人三个字,茱萸险些弹起来,强自镇定下来问:“哪个少夫人?”
“就是大公子的夫人啊,之前在别苑将养,这些日子才回来呢。”白莲一脸邀功。
茱萸有点摸不准宣墨箴的脉,一回一回的,不高兴了就把蘼芜送走,这又接回来是为了什么呢?要休?要杀?茱萸自己立刻摇了摇头,不会杀的,宣墨箴一向自诩对神宫同门念旧,蘼芜是他嫡嫡亲的师妹,那到底要做什么?可怜的蘼芜,不知又要受他什么气。
白莲见她摇头,以为茱萸是不许,也不敢再多劝,嗫嚅着问:“姑娘的意思……”
茱萸摆摆手:“我只是暂居宣府,又不是你们家的主子,你们府上的人我可不敢调动,你去问你们管事的吧,凭管事的吩咐。”
白莲若有所思一番,下午便找了由头出去了,想必是跟白荷寻管家的门路去了。晚些时候,白莲领着一个眉眼都写着伶俐的姑娘来到她面前谢恩,两脸的喜笑颜开,茱萸看着,对这个背叛蘼芜的姑娘瞬时就讨厌起来。
蘼芜对人那么好,不过就是不得宣墨箴喜欢了,这些人跟着她,虽不能再宣府趾高气昂,但丰衣足食还是有的,蘼芜也不会苛待她们,怎么如此无情?
这些事,茱萸原本是打算暗暗记在心里,给那叛主的白荷一点苦头吃的,没想到晚上的时候宣墨箴居然主动问起,当时白莲跟着茱萸伺候,听到宣墨箴之言也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我也是第一次见白荷姑娘,不知道她怎样,大公子,我是觉得,我不过一个粗鄙之人,真不需要那么多丫鬟伺候,有白莲照顾我就够了。”茱萸说道。
原本茱萸没想那么多,可宣墨箴问了,她便觉得没准儿这事就是宣墨箴授意的,为了挑拨蘼芜和她的关系,想必她刚表达的想把白荷“退回去”的意思也会被置之不理。
果然,宣墨箴说:“谁生来也不是才学满腹,你何必妄自菲薄,再说,有颜先生教导,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会改变。”
宣墨箴的语气特别真诚,如果不是对他本性有所了解,就信了。
茱萸说,那颜先生可能要呕心沥血了。
她这块朽木,看谁雕得出。
虽知道蘼芜回来,茱萸仍旧像在神宫里一样,坚决管住自己的脚,不去给蘼芜填麻烦,可是在宣墨箴的安排下,宣府就那么大,总还是能碰到的。
现在,太阳正在头顶,茱萸下了学,懒洋洋往回走,迎面就碰到了蘼芜。在茱萸的想象里,蘼芜该是清瘦而愁怨的,可是清瘦的蘼芜,她脸上却有着茱萸看不懂的神情,茱萸说不好,也形容不来,只知道那不是愁怨,也不是害怕,蘼芜的表情透着一些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