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113)
沙发上对坐,项目讲了没几句,杰西忽然打断他,却是问:“你怎么看你自己?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创业者?”
“事实上,我对创业没兴趣。”
“你正在争取我的投资。”面对年轻男人轻率的言语,杰西虎视眈眈地提醒。
John 径自继续,“我宁愿做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到与任何一个和我同龄的孩子没两样。上着出了校门再也用不上的课,逃一些课,和朋友去 Vegas 鬼混,有个女朋友,天天和她吵架,毕业找工作,迷茫自己人生的道路,父母苦口婆心,经常寄钱来,他们很烦,但圣诞的雪会把一切覆盖,family is family.”
“Since when?”
杰西问,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想过这样的人生。
“Since forever.”
John 答,一直就没有过这样的生活。
窗外,圣诞节氛围飘在空气中,人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温情脉脉的城市和季节。
在洁白安静的总统套间,目光看着窗外,他们一下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杰西开口,缓慢地说出一句:“Life sucks.”
“没错,”John 不可置否,“但人类依然愿意付出所有拯救身患绝症的家人。”
他看着窗外,顿了一会儿,又说:“生命就像肥皂泡,尽管我们知道它们最终会破裂,但我们依然会尽力去吹它,把它吹得大大的。”
“叔本华。”杰西俯身将脚上平底皮鞋脱下。她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当这个 MIT 亚洲小子,在圣诞前夕,在一尘不染的空静房间,没展望 prospect、没掰扯 ROI,也没讲漂亮故事——有可能这正是他精心设计的桥段,但杰西看得透——她的脚落在酒店的波斯地毯上。
*
John 离开后,林桢自己测了体温,37.3 度。
她暗自琢磨,也许生命科学专家可以就“酣畅淋漓的性爱在流感的身体恢复中的作用”进行研究。
正当她为体温的下降而得意,吃药时一口水咽下去,嗓子的疼痛感提醒她别高兴得太早。
她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再回来的时候,林桢手里多了一个小纸盒。
那是她在街角一间摇摇欲坠的匈牙利烘焙店买的酒味蛋糕。留着大胡子的匈牙利人问她要不要庆祝新年的蜡烛,她想了想,点头说要。
否则,突然吃蛋糕太奇怪了。
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时,目光不由得被那一沓打印纸吸引,她拿起来看看,那是柯林发表过的一篇论文。
出乎她意料的是,很多像柯林这个年纪搞学术的,还守着那套老古董,和业界颇为脱节。但柯林老头儿这篇论文居然是紧跟时代潮流的 AI 人工智能。John 的分子机器项目中的机器学习 ML 其实是 AI 的一个分支。
看来他和柯林的关系真的不一般。林桢心想。可是为什么呢?
她把论文放下,又看到一旁银灰色的 Macbook。她用指尖划过苹果标志上贴着的贴纸,那是波士顿棒球队的红袜子,想起他把白色绒袜褪掉,垂眸吻她的脚趾,不由地后背浮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掀开笔记本电脑,锁屏画面亮起。黑色的背景上出现空白的密码输入框,上面是用户名。
林桢歪着头看——YS.Wu.
密码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勾引人试试。虽然密码学是数学的一个分支,奈何凭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对他的密码毫无线索。
爱因斯坦曾感叹: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是,它竟然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宇宙比理解一个人难么?不见得。
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未曾尝试,就抬起来将屏幕按下。
脱衣服进浴室洗澡。洗过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环视四周,房间已被打扫过。金属、镜子等反光材质不适合老派优雅的酒店,好比 old money 不穿五颜六色、铆钉闪片。目之所及,陶瓷、大理石、相思木,沉甸甸,满盈盈。她想到自己那间寒酸到连床都没有的宿舍。
他是住这种酒店的人。
她忽然很想把蛋糕丢掉。
这时候房间门开了,林桢闻声看过去,穿大衣的身影进来,他手里也多了一个小纸盒。
林桢觉得似乎该说点什么,比如“回来了”,又比如“怎么样”。但她张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像个哑巴。
毕竟这样的对话太日常了。日常意味着熟悉,意味着了解,意味着信任。
她垂手把毛巾放在腿上,毛巾已经湿透了,叫她失望。
等 John 很快地脱外套、洗手,收拾完,林桢还坐在床边上。
还穿着衬衣的 John 在她面前跪下,抬眼看她。
林桢终于还是没忍住,“怎么样?”
膝盖上的脸庞被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笼罩,更加摄人心魄。
她已然忘了刚才的顾影自怜,目不转睛地,想读懂他。
随着他说“Nailed it”成功了,她悬着的心一下落下来,脸上随即绽放出一朵白茉莉花。
而面前的人却捉了她的双手捂在脸上,趴在她膝盖上。她感到指缝间有潮湿热流。
John 讲完那句“生命就像肥皂泡,尽管我们知道它们最终会破裂,但我们依然会尽力去吹它,把它吹得大大的”之后,他和杰西都沉默了良久。
直到杰西缓神挑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一下,“不错的故事。”
任何预演过的套路都没用。走出杰西房间时,John 抵着墙壁缓了一会儿。
他又头疼了。
酒店走廊幽深无人,尽头的一扇窗拉着白纱,叫人看不清,也许是因为头疼。在这样的时候,一个想法在 John 脑子里一闪而过——吴董事长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