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149)
可想而知,因为这通言论,剩下的饭吃得十分尴尬。
柳柳被姑姑送去学校,她走之前偷偷给姐姐比个大拇指。
家里只剩下林桢一个人。
在封着防盗网的窗边,她坐在写字台前打电话,埋着头说:“吃完了,嗯,特别尴尬。”
没想到电话那头说:“我在小区外面停着,你出来吗?”
老房子里没开灯,橙红色夕阳从各个窗户照进来,在房间结构和玻璃上几经折射。林桢的身影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才拿起桌上的钥匙跑出去。
老小区楼前的走道上有一排集水渠的水泥盖,有些不平的,踩上去就会“噔”一声沉下去,晃得人心里空一下。林桢脚下七上八下“噔噔”了一路。
在门口,看到路边闪了两下车灯的车子,她跑过去,关门,疾声说:“快走快走。”
简直像偷跑出来约会的小孩子。
John 笑着,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塞给她一瓶饮料。
“这什么?”
“你圈出来那三瓶里最好喝的。”
他把车子开到海淀区人大附中附近,问她想不想进去。
“怎么可能进得去?”林桢诧异,指指戒备森严的校门口。
他北京小爷的劲儿十足,一挑下巴,“你就说你想不想进吧。”仿佛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看着已经成为保卫科主任的人惊喜地认出当年给他递烟的“大圣”吴亚圣,开门让他俩进学校,林桢想起那句话——往往是这样,坏孩子除了考不出好成绩,其他都能干成,而好学生除了成绩好,什么都干不好。
一回故地,这位波士顿青年创业者瞬间被打回“坏孩子”的分类里。
“猫着点儿腰,快跑到操场上去,别给人添麻烦了。”John 在前面跑,回头嘱咐她。
嗯,倒还仗义。
林桢看见他的黑头发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外套鼓满了风,衣角飞起来像个风筝。
掠过操场,他们找了个树下比较黑的角落,John 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俩人并排坐在上面。
一阵风过,John 悄悄深吸了一口。操场,晚上,有她的空气。他嘴角上扬。
“那是以前的教室,”林桢指着一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左边数第三个。”
“嗯,中间隔一个,就是我们班。”
过去那么多年,走了那么远,从没想过会回来,也以为早就忘了。
她又指了不远处,“当年,你就是在那儿,把雪球塞我后背里的。”
他转过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干嘛?”她问,“看得我发毛。”
他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肉麻,解嘲似地笑了,一抿嘴,“哎,你说咱俩这缘分是不是够厚的?”
其实她也想问这个。尤其是现在,在这里。
吴亚圣说:“韩景枫知道你是谁之后,整个儿惊呆了。”
林桢笑出声来。
那次在热带雨林,Lucas 流氓似的搭讪:“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桢歪头笑出来,将长发从额头向后一捋,露出饱满光洁的天庭和晨露般清澈的眼睛,脆声说:“姑奶奶我你都忘啦——韩景峰?”
说完,转身潇洒地走了。
Lucas 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加遗憾万分:怎么居然有知道我名字,我却不认识的美女?!
岂有此理。
他马上又给 John 打电话。
林桢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美国的水土还是养人啊’。”
林桢哼笑一声。随即想起晚饭间自己的那番话。
其实在姑姑和妹妹面前,那话越说她越在思考一问题:如今她取得的成绩,同样也不因完全归于她的努力,如果她没有在小时候就被她强制带去美国呢?如果在国内,她有可能代表国家去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么?如果没有那枚金牌,她就上不了圣弗朗西斯科中学,那她很有可能考不上斯坦福,就更别提现在的 MIT 和在《Acta Mathematica》发文章。
这么看来,幼年时被迫去到美国,她大可以摆出受害者的姿态,但是她确实也得到了很多实惠。倒不是什么美国的水土养人——有多不适合中国宝宝体质就不赘述了,而是因为她决定带自己的小孩去更大的世界,从那一刻起,林桢才有了更大的可能。
她试着把这些说给 John 听,说完之后,John 沉默了,她以为他未曾感受到或者没意见要发表。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不同频也不犯法吧。林桢有些失望。
不想,过了一会儿,John 角度十分犀利地切下去:“其实,至于我们恨他们的原因——他们‘迫使’我们经历种族、文化上的歧视和排斥,但生活在华人小圈子里的你母亲和我母亲,和其他类似我们的孩子的父母一样,很难体会到。”
他不仅有同样的思考和感受,他还引导她有同理心,理解他们父母的不理解。
关于被连根拔起植入异土,他们从来没聊过。
她侧过来,轻声询问:“‘大圣’也被歧视过?”
初中时,波士顿的班上有个意大利女生,课间总朝他做鬼脸,模仿亚洲单眼皮,嘴上说“chi-chi”。
“哦,”林桢哀叹一声,“天哪。”这要搁现在的互联网上,绝对是乳化的典型,恨不能给她判了刑。
John 接着说,同学平时都叫那女生是没爸的孩子,他本来也想如此回击,后来想想,如果那样说了,和她有什么区别。再说,被叫没爸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康德不说他也知道。所以,以他回怼她满脸青春痘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