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92)
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穿过攒动的人头,他们深深地互望了一眼。
这一切都还是太不真实了。
始终让他纳罕的是,这真的是同一个人么?像一部电影,你看了开头看了结尾,却恰恰错过了中间的部分。
尽管古语有云:女大十八变。但,但···
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变成现在的 Lin。她经历了什么,什么把它塑造成今天的样子。
关于他们共同停留过的那段过去,她还记得什么,不愿回首什么。
她如何看待吴亚圣。如何看待 John。
如果她也知道了他是谁,又会如何看待十年后,并不知道彼此是谁的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就逃出派对来了一炮。她又会如何看待吴亚圣认出了她,制止了跪在他面前的她,扇了她一耳光后把她推出房门。
十年前,吴亚圣是该送去农村改造的坏小孩,林杨是不敢对老师说不的三好学生。
十年后,John 是 gap 两年回 MIT 的科研创业者,Lin 是劣迹斑斑挑战陈规的数学天才。
这时候,他想起她那句“你就是个混蛋。”
也许这正是她一直以来如何看待他。而自己从小到大,也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
那晚 John 和 Lucas 干了一瓶黑桃 A。
直到店里打烊,灯都关了。
“去我那儿么?”Lucas 提议。
John 拎起外套,“不了,我还有事儿。”
“几点啦?还有什么事儿?”Lucas 在身后问。
车停在路边,John 走路回去。
在深冬的后半夜里,他端着一份刨冰吃。零下七度的气温让刨冰冻成冰块,也让他的手指失去知觉,但他没有放下勺子的意思。他用力闭紧嘴巴含住,锋利的冰碴在嘴里化成冰凉的糖水。
冻得脆了的空气,像玻璃杯里丢进冰块,迅速起一层冷凝。路灯一直站在路边,内疚自责,低着头,在地上投出一个一个橙黄色圆圈。
他走进又走出光圈,像走进又走出一段段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心想,大冬天吃冰,一点儿也不爽。神经病才这么干。
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冻僵的手和嘴唇,又想,自己准是头号大傻逼,才学神经病这么干。
想完,他笑了,把那碗冰扣在路边一个雪人头上,看了看说:“帽子不错。”
几点啦?
他看看手机,美东时间凌晨 2 点 58.
还有什么事儿?
他走到查尔斯河边。
深夜里一切都安静下来。河北边,汇集哈佛麻理的书香剑桥市释卷熄灯了,河南边,波士顿最精华的地段 back bay 卸妆上床了。
只剩月光划着小舟,撑着粼波梦游。
他在空旷里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楼房,波动的粼光映在一层的窗户上。
他不费任何力气就能从这排窗子里分辨出其中两扇。它们属于一个怪小孩儿。一扇是她空无一物的客厅,翻过去需要五米助跑。另一扇下面是一张裸体的床垫,而他从来,没翻过那扇窗。
他走到那扇窗下。
STEM 学科的人具备最基本的科学素质。但此时,明知不可能,他还是侧头倾耳贴着墙壁,认真听了一会儿。
他贴墙坐下,头靠着后面,搓搓手再搓搓脸。
他开始一点点捋这件事。
要如何认出一个人呢?
首先是名字。尤其是在学校这种严重依靠花名册的地方。她改了名字,所以没唤起他的记忆。她应该还不知道同学 John 的中文名。嗯,在波士顿,只有母亲和韩景枫知道这个曾经臭名昭著的代号。
然后是长相。不过就像韩景枫说的,任晓晓从大学起留学国外,都已经让人完全认不出了。何况她是初一就来了这个全世界最自由的国家,何况她不知如何从白白胖胖出落成现在这样。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这十年,每个孩子都像白面团,被时间的手任意雕塑。他自己不也是么?10 年前还像个孙猴子呢。后来每一年阿姨从北京来看他,都对他妈嘀咕“亚圣越来越像 ABC 了。听说,说英文和中文用到的口腔肌肉不同,时间长了孩子就长变了。”
最后是气质。这是他最搞不懂的。虽然十年前的记忆称不上可靠,但她的眼神绝不是阅览室那晚月光下咬人的那种。眼睛是眼睛,眼神是眼神,这是两码事。除此之外还有太多。比如,自己不情愿却不敢对老师说不的听话乖学生,到现在怼柯林怼拉姆怼丹,无人敢惹。比如,曾经这不让那不让的纪律维护者,现在短短 3 个月友情赠送自己多少句中英文脏话了?
还有,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是什么鬼?从哪儿学的这些?
躁郁地挠挠后脑勺,John 掏出一根烟点上。
今晚又是闹哪出?突然跑来敲门,二话不说跪地上就拉人拉链。
如果我不在,她是不是还要去敲别人的门?靠。
波士顿的夜实在冷。
喝了很多酒的 John 抱紧自己,靠着墙,把自己变得和波士顿的夜一般温度,呼吸间已经没有白气。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低头打了个喷嚏。
接着他的心脏忽然狂跳,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根跑走了。
*
发生什么事了?
林桢看着手机上这条短信,指尖动了两下,就把与这个陌生号码所有的短信来往都删了。其实也没有来往,会话框基本全是单向的,白色的。
感恩节假期结束,还有最后几天课,接着是期末考,考完就开始放寒假了。
上午有丹的课,林桢来不及收拾昨夜的琐碎,匆匆在 leggings 和卫衣外套一件短款面包服,头发胡乱一盘就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