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02)
林棠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个面容损毁的工人,指尖抖得像片被风刮得发颤的树叶,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林棠心里最后一丝信念也动摇了。
陈默冷笑道:“他的命是日元堆的,是佐藤给的‘江城商会会长’头衔撑的!你看看这些工人的命,他们的命在乔源眼里,连一张日本传票都不如!林小姐,你是个心善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乔源把整个江城都变成日本人的炸药桶?”
林棠双手抱住肩膀,眼泪渗出。
“乔源进出,总会有帮派的人跟着,近来他跟日本人来往密切,日本人也对他加强保护……林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把他引到这里来。”
林棠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陈默的声音却如同针一般扎绿轴进她耳里:“林小姐,我知道你和乔源曾是夫妻,让你把他引到这里,杀了他,你可能于心不忍。如果林小姐愿意,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得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棠抬头,看着陈默,他的手默默扶着身边的枪。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他,自己也可能成为他的枪下亡魂。
她咬了咬唇,说道:“走。”
陈默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绷带,伸手抱起了她,说道:“得罪!”
陈默负着她,从阳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楼下有黄包车在等着他们。
……
小巷里的雾裹着煤烟味,林棠跟着陈默绕了七八个弯,最终停在“福兴里裁缝铺”的木门前。
陈默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低沉的回应:“晚了,不接活。”
“是我,带了客人。”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探出头,目光扫过林棠,点头让开:“进来吧。”
林棠心里忐忑,只能由陈默负着进屋。
男人推开水缸,竟露出颇为宽阔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褪色的标语,桌角堆着半旧的《新华日报》。
陈默放林棠下来。
为首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林小姐,我是锄奸组的老周。”
林棠也只能伸出手和他相握。
老周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叠复印件,林林总总,竟然都是乔源和日方签的协议。
“林小姐,”老周的声音像把刀,扎进她心口,“乔源本来就是地痞流氓,在江城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江城的毒瘤,如今他更投靠日本人!做日本人的狗。陈默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我更相信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做出对的选择!”
林棠默默环顾四周,这狭窄的空间里,七八人环伺着自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是陷入群狼的猎物,只要回答不慎就会背撕碎。
而她望向老周给自己的这些证据……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道:“好,我答应你们。”
老周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小姐,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陈默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林小姐,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老周说道:“明天早上,你电话给乔源带话,说你在虹口老宅等他,有重要的事要说。”他顿了顿,“记住,一定要让他单独来。”
林棠微微蹙眉,“我知道了。”
陈默送她出去时,巷子里的雾更浓了。
老周道:“林小姐,路上小心。”
……
林棠回到家,便是这般巧,程青竟寻来了。
她像被猎枪追赶的小鹿般撞进来,哭声里带着股子破音的颤:“姐姐,乔爷他、他要杀我!说我泄露了他和日本人的事,要把我绑去沉黄浦江!”
她的发髻散了,碎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月白旗袍的下摆撕裂了一大块,膝盖处渗着血,样子十分惨烈。
林棠只能扶着她去房间,让她梳洗了,听她说着那些个事,故事过程并不相同,可无一不在告诉她,乔源是个卖国贼、是个混账。
她的心沉落了下去。
她想她也许当真是错了,她跟了他,一直是被欺骗、被伤害,那些利益当前,他是容不下她的,他分明要杀了她,可她为什么会被他那些个甜言蜜语就哄得昏了头?
走廊里传来阿秀的脚步声,林棠赶紧擦了擦脸。
“阿秀,给阿尘打电话。”
阿秀愣了愣,还是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阿秀的声音传来:“阿尘哥,小姐找你……”她看了林棠一眼,“程小姐在我们这里……”
挂了电话,阿秀和林棠说:“阿尘会和乔爷说的。可是小姐,你要做什么?”
林棠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的雾。
“我要做的……是我早该做的事。”
程青哭了一阵,就睡下了。
阿秀也睡着了。
只林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露出东方一点点散去,露出鱼肚白。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她站在那里,究竟想了什么。
……
陈默离开虹口老宅,去的却不是裁缝铺,他前后张望,见无人尾随,这才去了陈宅。
陈侃正在睡梦中,被人惊扰一脸不快,待人通报是陈默时,他却如同鲤鱼打挺一般,穿着睡衣冲了出去,看着陈默,脸上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得手了?”
陈默点头。
陈侃就又问:“尸体呢?”
陈默皱眉,半晌道:“被他那个开车的小兄弟带走了。”
“阿尘?”陈侃一下揪住他的衣服,吼道,“你就这么让他给带走了?没有亲眼看着他死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