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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18)

作者:娓娓安 阅读记录

窗外的雪还在下,乔源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此时的程青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逃出了书房,走廊里的黑暗包裹着她,方才强行挤出的泪水瞬间蒸发,只剩下一双在暗处闪着冰冷精光的眼睛,她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像一缕幽魂般飘向了通往二楼主卧的楼梯。

主卧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晕。

程青在门外略略整理了一下鬓发,将点心盘里一块精致的杏仁酥拈在指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懦和讨好的笑容,这才轻轻叩了叩门。

“棠姐姐?睡了吗?”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糯,“我看你回来都没吃东西,我这儿给你带了杏仁酥,你要不要尝一尝?”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棠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程青推门而入。

林棠并未睡下,她只穿着素色的绸缎睡袍,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程青往前蹭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仿佛要分享惊天秘密的惶恐:“棠姐姐……我……我刚才从书房那边过来,无意间……无意间好像听到阿尘哥和乔爷在争执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但好像……提到了白先生……”

林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窗玻璃上模糊映出她瞬间抿紧的唇线。

程青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又像是急于撇清,语速又快又急:“阿尘哥好像……好像对当年白先生的事……特别激动……一直在问乔爷什么……说什么‘那一枪’……‘到底打的是谁’……”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觑着林棠的反应,“棠姐姐,要不……要不您亲自问问阿尘哥?他肯定不敢瞒您……”

终于,林棠缓缓转过身,目光像冰锥,直直钉在程青那张写满“担忧”和“无辜”的脸上。

“程青,”林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道,“你既然自称是高中毕业,好人家的女儿,懂得礼义廉耻,那想必也明白‘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道理。”

程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刻意装出的怯懦凝固在眼底,一丝错愕来不及掩饰。

林棠向前一步,“我念你年轻,身世飘零,若我问你,是愿意去女中继续读书,还是去银行、报馆谋个正经差事”

程青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屡次挑衅,换来的不是林棠的猜忌、打骂,她竟是要让自己去读书谋生,可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棠看着她词穷窘迫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悲悯,“你既选了这条路,就该守好本分。嚼舌根、搬弄是非,是最下作的手段。”

她微微抬了下巴,目光扫过那盘精致的杏仁酥,“点心拿回去。我乏了,你出去。”

程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雕花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主卧里只剩下林棠一人,暖黄的灯光在她素色睡袍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她并未移步,依旧伫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租界霓虹的微光在玻璃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斑斓。

林棠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可白牧的影子却带着旧日阳光的气息,汹涌地淹没而来。

……

林棠再次回忆到了昔日的时光。

同济大学。

那是1922年的初秋,法桐的金叶铺满霞飞路。

她抱着厚重的《营造法式》匆匆穿过回廊,险些撞进一个同样怀抱书卷的年轻身影里。书散落一地,

他俯身去拾,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上跳跃。

……

1925年5月30日,江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游行的人潮像愤怒的洪流,口号声震耳欲聋。

枪声!毫无预兆地在街角炸裂!人群瞬间炸开锅,惊呼、哭喊、践踏……

混乱中,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开,踉跄倒地,抬头的一瞬,她只看到白牧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朝着枪响的方向扑去,胸口绽开刺目的猩红。

血,滚烫地溅上她的脸颊。

下一秒,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世界在警哨的尖啸中彻底陷入黑暗。

狱中的霉味和血腥气至今仍能让她窒息。

铁窗外是破碎的月光。

乔源来了,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打通关节,将她带出那人间地狱。

她问他:“是谁托你救我?”

他目光闪了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位……故人。”

那善意的谎言,当时像一根浮木,让她在绝望的汪洋里抓住了一点微光。

出狱后,父亲咳血的身影成了她新的梦魇。

肺痨。

公立医院冰冷的大门将她拒之门外,护士的眼神像看一堆秽物。

走投无路时,又是乔源,派车将父亲送入租界顶级的教会医院,用最昂贵的盘尼西林吊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她守在病床边一年,看着父亲在药物和病痛的拉锯中一点点枯槁下去,最终在某个冬夜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成了真正的孤雁。

白牧呢?

她发疯似的寻找,报馆、同乡会、甚至偷偷问过那些地下同志,得到的只有沉默和摇头。

心,一寸寸凉透。

最后她看到的只有警局那面目模糊的尸首。

当乔源再次出现,递上那份烫金聘书时,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麻木的脸,指尖抚过父亲墓碑上冰凉的刻痕,终于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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