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47)
“怎么个好法?”陈侃冷笑,“好到让她好好一个人跛了腿,没了半条命,又大张旗鼓娶个舞女,让她难堪?”
阿尘一下窒住了话语。
陈侃冷冷看着阿尘,宛若看着一只死狗。
“当年的事,你也有份!如果再让我看着你来骚扰锦棠,我陈家的人不会放过你!”
而陈侃说完狠话,不再看向阿尘,跟在她后面。
林棠走到月洞门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尘还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风卷着花瓣掠过她的脚踝,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里风大,进去吧!”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林棠醒过神来,茫茫然点了点头,说道:“是!”
阿尘的脊背在夕阳下佝偻了一瞬,他望着林棠和陈侃并肩而立的身影。
林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旗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薄绒披肩,正微微仰着头,她脸上不再是乔宅里那冰冷决绝的恨意,而是带着一种阿尘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和淡淡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
那双剪水双瞳里,映着对面的人。
陈侃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拂过林锦棠耳际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指尖划过发梢的瞬间,林锦棠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沉溺在久远时光的河流里。
陈侃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又像抚慰旧伤的叹息。
两人站在光影交织处,周围是寂静的庭院和无声的月色。
那一刻的缱绻和旧时光的温柔,像一层无形的纱,将他们与这冰冷残酷的世界暂时隔开。
阿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钝痛和剧烈的摇摆。
眼前的这一切,多像在鲍威尔基金会看到的这一幕,他们是这样相配……
可是乔爷……他当真是将夫人刻在了骨子里啊……
他想到了梁宽带人伏击夫人那一夜。
九死一生,最后是乔源疯了一般将夫人送到医院。
他想起了医院里,夫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下是被鲜血浸透的床单,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爷当时……也是那样死死攥着夫人的手,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
一股巨大的不忍,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尘。
也许……
自己什么都不该再说了。
“夫人……”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希望你离了乔爷,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阿尘这般想着,到底是转过身,他的背影在庭院尽头一闪,便沉入了暮色渐浓的灰暗里。
林棠立在廊下,似有所感,目光追随着那抹影子。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白日残余的微暖,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她却浑然未觉。
紫藤花沉沉地垂挂在木架上,几片迟落的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无声地跌落在她脚边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看着那花瓣,像看着自己某些无法收拾的念想,徒劳地坠入尘埃。
“后悔了?”
陈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探,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骤然投入林棠心湖的死水。
她猛地回神,才惊觉陈侃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棠的心被那目光刺得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的边角,将那柔软的布料揉捏得起了皱褶。
“后悔?”她重复着,声音有些发飘,“乔源对你铸成了这样的弥天大错!我林棠,绝不可能原谅他!”
陈侃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强撑的镇定里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如此就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锦棠,你千万记住,乔源那种人,是骨子里透出的坏。他做下的恶事,罄竹难书!对他,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是多余,都是不该有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棠的额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样的恶人,就该有恶报!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了他!”
“恶报”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诅咒意味。
林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避开这骤然逼近的压迫感。
然而就在这一瞬,陈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上,那眼底翻涌的暗色骤然变得浓稠而滚烫。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俯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灼热,重重地压上她的。
林棠脑中“嗡”的一声,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恐惧和一种强烈的被冒犯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林棠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抵在陈侃坚实的胸膛上,猛地向外推去!
“陈侃!”她像被烫到般急促地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一丝颤抖的哭腔。
她狼狈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廊柱上,撞得生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混乱的心跳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再与陈侃那双此刻如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对视,只仓皇地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下青石板上摇曳的、被两人身影搅乱的光斑,声音细弱蚊呐,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夜里划出一道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