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53)
陈侃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他立刻将林棠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将她塞进最近一辆轿车的后座。
林棠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皮椅上。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弥漫的硝烟和血腥。
陈侃紧跟着挤进来,坐在她身边,,阴沉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车窗外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隔着布满裂纹和弹孔的车窗玻璃,林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乔源。
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风暴后兀立的礁石,长衫破损,臂上血迹暗沉,指节因用力握枪而微微泛白。
烟尘弥漫中,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混乱的空间,精准地落在林棠苍白的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方才生死一瞬的惊悸未消?是对她此刻境遇的复杂审视?还是……被强行压下的关切?
这短暂的目光交汇,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竟比法庭上那冰冷的财产分割协议更显粘稠。
“开车!”陈侃暴怒的低吼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和弹壳,轿车猛地启动,卷起一阵呛人的烟尘,迅速驶离这片狼藉的杀戮场。
林棠的身体随着惯性后仰,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皮椅。
她最后瞥见车窗外,乔源的身影在烟尘中迅速缩小、模糊。
乔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然后微微侧头,对阿尘低声说了句话:“去医院!”
第33章 乱红飞
医院惨白的灯光刺破夜色,如同冰冷的灯塔。
包扎室内,碘酒的气味辛辣刺鼻。
医生小心翼翼地剪开乔源手臂上染血的布料,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乔源面无表情,任凭镊子探入清理弹片,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陈叔风尘仆仆地闯进来,神情虽是镇定,但已带着惊慌。
“堂口那边如何?”乔源开口问。
陈叔扶着拐杖坐下,苦笑道:“这帮人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做出头鸟,乔爷你这一走,都做了缩头鸟,谁敢出头?”
“一盘散沙而已。”乔源嗤笑,“当年黄金虎才倒了几天,就急着到我门下,如今这帮废物就急着跳脚。成什么气候?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
医生缝针的手顿了顿,乔源却恍若未觉,只盯着臂上蜿蜒的血线,仿佛那伤口是堂口纷争的缩影。
陈叔和乔源对帮派那些人都不甚看得上,不过闲聊两句,但陈叔看着他的伤口,眼底浮起忧惧:“伏击的人……是冲谁来的?难道是黄金虎的余孽还没清干净?”
乔源垂眸看着臂上的纱布,血渍透过白色布料晕开小片暗痕,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黄金虎的余孽?他们还没那个本事翻起浪。”
陈叔一怔,“那会是谁?”
乔源说道:“一开始是伏击林棠……若不是我赶过去,可能就要了她的命,若我所猜没错,是冲我和林棠来的。”
“什么?”陈叔攥紧拐杖,指节发白,“他们疯了?敢动你和林小姐?”
“疯的是人心。”乔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陈旧的吱呀声,“离婚协议一签,我手里的虹口地皮、源昌商场的铺位,还有那些个银行股份,哪一样不是块肥肉?日本商会的佐藤,陈侃的陈家,还有那些等着分蛋糕的小帮派,谁不想趁这个当口咬一口?”
陈叔皱眉:“所以……他们是想让你们都死?”
“要么死,要么让出利益。”乔源抬头,目光冰冷,“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陈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乔爷,你和夫人……”
“陈叔。”乔源打断他,声音放轻了些,“我和她的事,不再是两个人的事了。”他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叹息,“这是一场博弈,输的人,要赔上性命。”
陈叔叹息,每道皱纹都镌刻着无奈。
傍晚十分,乔源出院回到家。
庭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花,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碎金。
他刚推开客厅的门,程青就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破损的长衫里:“乔爷!您这胳膊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乔源看到她关切的样子,哪怕知道是假的,到底这心也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被流弹擦了下。”
程青眼圈儿红了,瞧着他,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乔爷,佐藤先生来了,在书房等您。”
乔源一怔,那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桀骜,他挑眉,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阿尘,去倒杯茶。”
阿尘应了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佐藤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乔桑,好久不见。”
乔源推开门,只见佐藤穿着藏青和服,腰间挂着银质怀表,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个描金礼盒:“听说乔桑受伤了,我特意带了京都的药膏,治枪伤很有效。”
“佐藤先生倒挺消息灵通。”乔源坐下,端起阿尘递来的茶。
佐藤把礼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乔桑近来的烦扰,我都听说了。”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推到乔源面前,“工部局的山田先生是我的朋友,离婚手续的事,我能帮乔桑疏通。”
乔源扫了眼纸条,上面写着山田的联系方式。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推回去:“佐藤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乔桑别急着拒绝。”佐藤笑了,手指敲了敲桌面,“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停顿了下,目光变得锐利,“虹口的三块地皮,还有源昌商场的十个铺位,要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