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6)
程青踩在冰凉的石阶上,纤细的身形在强光下更显楚楚,她怯生生地抬眼,目光扫过眼前这栋气派的西式洋楼,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叹和恰到好处的怯意。
“乔爷……”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未尽的颤音,依偎在乔源身侧,仿佛受惊的小鸟找到了庇护,“这……这就是乔宅吗?好漂亮……比霞飞路上那些公馆还要气派得多。”
程青微微仰头,目光扫过楼前高大的罗马柱和精美的雕花铁艺阳台,最后落在花园里精心修剪、在夜风中摇曳的法国玫瑰丛上,“这花园,这设计……听说都是夫人经手的?夫人真是……真是同济的高材生呢,品味太雅致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谙世事的赞叹,仿佛真心实意地仰慕着女主人的才学。
而这乔源带着“小的”回来的消息,一下就传了进来。
阿秀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小厅的,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对着坐在窗边看账本的林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爷……爷他……他真把那个程小姐……接、接进府里来了!车子……车子已经到前院了!”
林棠握着账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芭蕉叶。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却不见阿秀预想中的惊慌或悲愤,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平静、
“这么快就来了?”林棠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仍是平稳的,“那随我迎迎这位程小姐吧!”
她放下账本,动作不疾不徐。
账本边角平整,一丝褶皱也无。
她站起身,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缎旗袍的裙摆如水般垂落,勾勒出依旧纤细却已不复当年蓬勃的腰身。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秀,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厚重的疲惫与疏离,唇角那点惯常维持的温婉弧度,此刻也显得有些僵硬。
“走吧!”她淡淡道。
阿秀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慌了,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林棠迈步走向前厅。那条受过伤的腿,在这样阴湿的梅雨天气里,免不了有钻心的酸胀疼痛顺着骨髓蔓延上来,她面上却丝毫不显,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痛楚与她无关。
穿过长长的回廊,刚踏入前厅,便听得一阵娇笑传来,伴随着刻意放轻、却又难掩炫耀的惊叹。
程青看着了林棠,眼角余光扫过林棠一直依靠着的乌木手杖,以及林棠站立时右腿那几乎无法掩饰的细微僵硬,轻轻“呀”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遗憾:“乔爷……这是夫人?”
乔源望向林棠,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程青当即迎了过去,“夫人您怎么来了?您这样站久了,腿……会不会很痛?都怪我不好,害您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
乔源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目光也落在林棠的腿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哼!”一声冷硬的嗤笑从旁边传来,张妈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程青,“程小姐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程青像是被张妈的严厉吓了一跳,身体更紧地贴向乔源,小脸瞬间煞白,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地看着乔源:“乔爷……他……我……”
林棠看了张妈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将张妈未出口的刻薄话堵了回去。她转向程青,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前厅凝滞的空气:
“程小姐有心了。一点老毛病,不妨事。”她说着,目光掠过程青那张精心描绘、泪光盈盈的脸,最终落在乔源身上,那眼神深得像古井寒潭,无喜无怒,“外面风大,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程青被她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她挽着乔源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绽开一个更甜美的笑容,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一行人来到大厅。
程青目光扫过厅堂内雅致的陈设:“这厅里布置得真好看,我瞧着这窗帘的花纹,还有这沙发的样式,都是时兴又雅致的,想必都是夫人的手笔吧?您同济建筑系的高材生,眼光就是不一样!不像我,见识浅薄,只晓得些俗艳的玩意儿。”
她声音娇软,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糖,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过林棠倚着的手杖和站姿,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夫人您别笑话我,我就是觉得……能设计出这样宅子的人,真是了不起。”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纯粹的仰慕看向林棠:“对了,夫人!我听说您读书时画图就特别厉害,还得了鲍威尔基金会的奖?那可是顶顶了不起的荣誉!不像我……”
她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我那时在明德女中,也一心想着考同济,学建筑呢……可惜后来家里遭了难,书没念成,人也……唉,不提也罢,都是命,哪能和夫人您比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对自身命运的哀怜和对林棠“顺遂”人生的艳羡,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地刺向林棠心底最深的隐痛——那无法再执画笔的手,那永远无法实现的建筑梦,还有……那副再也不能孕育生命的残躯。
林棠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握着乌木手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杖底部轻轻点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叩击声,仿佛是她竭力维持的镇定在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