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75)
“顾曼青,”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手指把玉簪拔下来,头发散成瀑布,再编成两条麻花辫,戴上一根蓝色的发带,“你倒是命好,能做个干净的人。现在该你帮我了。”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眉梢不再挑着媚,眼睛不再含着毒,嘴角弯成小小的弧,像个刚放学的学生,带着点无辜,带着点乖巧。
她从箱底翻出一块绣着“青”字的手帕,是顾曼青以前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针脚还是她当年熬夜绣的,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虫子。她把帕子放进蓝布包,又看了眼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花膏,抹在脸上,把那些浓妆都擦掉,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顾曼青是不施粉黛的,她记得。
“姨太太,你要出门?”阿尘的声音忽然传来,程青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铜盆,应该是要去打热水。
她笑了笑,像以前的顾曼青那样,声音清清淡淡的:“阿尘,帮我备辆车好不好?我想去虹口那边,看看热闹。”
阿尘愣了愣,盯着她的学生装,又盯着她的麻花辫,耳根子忽然红了:“姨……顾小姐?”他差点叫错,赶紧捂住嘴,“你、你这是……”
程青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像小时候和邻居家男孩说话那样:“别告诉老爷,好不好?我就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阿尘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把铜盆放在地上:“那、那我送你去?”
程青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阿尘心里想的却是,那日之后,也不知乔爷和夫人解释过没有……难道就任由夫人这般误会乔爷么?他是不是该去解释解释?
……
虹口工厂新开张的喧嚣隔着一条街便能听见。
彩旗招展,人头攒动,多是些衣着朴素的女子,脸上带着好奇与希冀,间或夹杂着几声管事催促的吆喝。
简陋的厂门上挂着红绸,写着“惠民织造”几个大字。程青在人群外稍站片刻,目光扫过,轻易便寻到了那抹忙碌的身影——林棠。
林棠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工人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正和几个女工说着什么,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忙碌和激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与乔宅里那个颐指气使的乔夫人判若两人。
程青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喜与歉疚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棠姐姐!”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旧日熟稔的娇憨。
林棠闻声回头,看清是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愧疚和担忧覆盖。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程青的手,触手冰凉:“曼……青儿?你怎么来了?”
程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听说你和白牧哥哥的工厂开业,我特意做了些点心,想着……想着来沾沾喜气。”她将手中的藤篮往前递了递,笑容温婉无害,“看着真热闹,真好。”
林棠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想起她在乔宅的处境,心中更是酸涩难当,忙不迭接过篮子,连声道:“快进来坐,里面清静些。”她拉着程青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往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简陋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只有几张桌椅,陈设简单。林棠给程青倒了杯热水,挨着她坐下,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还好吗?那日之后,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可又……”
程青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感受着那份廉价的暖意,心底却一片冰寒。
程青抬起眼,眸子里适时地蒙上一层水汽,欲言又止:“林姐姐,我……我本不该多嘴的,只是……看着你这样辛苦,我……”
林棠眼底一沉,大抵知道她为什么要来,眸色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是不是乔源那儿又出什么事了?”
程青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乔先生他……他最近和日本人,尤其是那位佐藤先生,走得……格外近。我……我有些害怕……”
林棠面上看似毫无波澜,担握着杯子的手却不觉紧了紧:“佐藤?”
“嗯,”程青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他们常常在书房密谈,有时到深夜。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佐藤说什么‘合作’、‘东亚共荣’……还提到了……提到了你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着林棠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继续道,“林姐姐,你千万要小心些。乔先生他……他毕竟身份特殊,佐藤又……又那样强势,我怕他们会对你的工厂不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戳在林棠心坎上。
第47章 铁骨红妆
林棠沉默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青的手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曼青。不过你地处境……也是艰难,以后你也要注意自己安全。阿青,你若是想走,我还是可以让陈侃送你离开江城。”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头的旗袍布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刚好滚下来,砸在林棠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颤:“林姐姐,我……我不能走。”她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柳叶,“姐姐你和白牧是天生一对,你可以离婚和白牧哥哥走,可是我心里……也有乔先生……”
林棠一怔,她的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程青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忽然想起小的时候,顾曼青扎着麻花辫,举着一串糖葫芦追在自己身后,喊着“棠姐姐等等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可如今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被揉皱的旧报纸,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固执,让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