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82)
林棠忽然咬住他的肩膀,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乔源的手停在她腰间,忽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串散了的沉香木佛珠,不知何时被她攥在了手里,珠子上的「棠」字硌得他掌心生疼。
林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疼。
他捧着她的脸,再吻了下去——
“别碰我……”她还在抗拒。
乔源猛地将她拽进怀里,吻得凶狠又绝望,舌尖尝到她唇齿间的铁锈味——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帐幔外的自鸣钟铛铛敲了两下,铜制烛台突然倾倒,滚烫的蜡油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仿佛要将两人的骨头熔铸成一体。
林棠的簪子还插在乔源后心,血顺着黑色长衫的褶皱滴在月白床单上,洇出一片暗褐的痕迹。
“乔源,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乔源低头吻她的眼角,把她的泪都吞进嘴里。
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林棠的手忽然软了下来,簪子从乔源后心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敲窗,月光穿过菱花窗,照在梳妆台上的胭脂盒上。
烛台里的蜡油凝固成硬硬的壳,像颗心,里面藏着最后一点火光。
“天亮前我会走。”乔源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陈侃那边……你自己小心。”
林棠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
帐幔外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混着阿秀压低的惊呼:“乔爷,您流血了……”
天快亮时,林棠终于掀开帐幔。
她拿起簪子,忽然发现底下压着张纸条,是乔源苍劲的笔迹:「若有来生,陪你种满海棠。」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纸条上,也照在她腕间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上。
沉香木的香气混着当归味弥漫开来,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初遇的午后,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血腥气,却在看到她时,阳光落满了黑色的眼底。
第51章 烽烟海棠
煤油灯的光晕在菱花窗上投下细碎的冰纹,林棠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睡衣的流苏。
床褥间那抹暗红像朵开到荼蘼的罂粟,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是乔源后背的血,证明昨夜不是她的春梦。
阿秀端着铜盆进来时,水汽氤氲了她乌黑的发:“夫人,热水备好了。”
铜盆里的皂角泡打着旋儿,映出林棠苍白的脸。
她的脸颊蓦然红了,攥紧帕子,帕角的流苏勒进掌心:“阿秀,昨晚......”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昨夜真是太丢人了!
她一个饱读诗书的闺秀,明明都已经和乔源离婚,可是昨夜做的这一切又算得什么?
尤其这一切,都被阿秀看在眼里!
林棠话音未落,就见阿秀慌忙摆手,铜盆沿的水渍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见野猫撞翻了院角的酱缸。”
阿秀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林棠坐在那里,半晌,忍不住失笑。
她望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角,忽然想起六年前新婚之夜过后,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眼角红肿,兀自带着泪痕。
乔源用粗粝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样不安的、羞愧的,追着他道歉:“昨晚我没收敛住……一时伤了你,不哭“。
她羞得红了脸,低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
他看她红了脸,抚着她的发,“我知道,棠儿,我们成婚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如今家不成家,连那盆他送的海棠,都在昨夜的风雨里落尽了花。
林棠骤然又失落起来,拿帕子捂着眼角,落了泪。
……
工厂的汽笛声刺破晨雾时,林棠照样站在惠民织造,但只一看原料库,她就不由手指冰凉——
仓库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空木箱,上面“英国兰开夏棉纱”的标签被人用红漆划得面目全非。
守门的老张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夫人,今早码头的人来说,以后东洋的船不卸咱们的货了。”
昨夜的旖旎瞬间淡去,林棠看着惨淡的现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语,她踩着碎木屑走进车间,看着那些个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看着织机上还挂着半截未完工的阴丹士林布,她骤然茫然失措。
【这个工厂开的是错的吗?她到底该不该坚持下去?】
乔源的话浮上心头,林棠在那一刻也有了当逃兵的心思。
“锦棠姐姐,我们刚从家里出来……我们这是又要走了吗?”新招的女工怯怯地拉着她的衣摆。
当那些个年轻的女孩儿围拢过来,用她们年轻、稚嫩的手拽着她时,她骤然间感道了肩上的责任。
“不会,我会想办法的。”
林棠转身登上办公楼的露台,江风掀起她的旗袍下摆,远处日本宪兵队的太阳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通知下去,”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女工今晚住厂,男工组成护厂队,我去趟法租界。”
……
乔源的警告犹然在耳,她知道这一切是谁暗中的动作,而可笑的是,她作为中国人,却只能取寻求另外势力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