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仍不能苟同这种说法，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似一记重锤，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还是陆峥然打破了僵局，

“方记者，我爱人今天也受了伤，你先回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这句话也点醒了陈明华，“那个小方，咱们都走吧，让小陆两口子赶紧休息。”

军长发了话，方记者脚跟一靠，赶紧拉开病房门。

陈明华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峥然，又看看林穗，眸光中带着浓浓的赞赏，最终什么也没说，迈步走出病房。

听着脚步声走远，林穗松了口气，见陆峥然望着门口出神，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抿了抿唇，干脆开门见山，

“其实你早就怀疑过自己和陈军长的关系对不对？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第209章 这些年的军旅生涯就是个笑话

陆峥然没有说话。

慢慢转过头，一双黑眸盯着陈明华刚才站过的窗前，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林穗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他坐着，不时给他拉拉被单。

许久，陆峥然凄然一笑，眼神幽幽，

“媳妇，你说我是不是就像个马戏团的猴子，被人耍得团团转，却还觉得自己是齐天大圣。”

林穗闻言，心中泛起痛楚，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无力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是。”

林穗摇摇头，握住他发凉的指尖，

“你不是猴子，你是铁骨铮铮的军人，是我林穗的爱人。”

“呵～”

陆峥然唇角划过一抹嘲讽。

“难怪小时候厂里人都说我是捡来的，我大哥也说我跟他们不是一窝的家雀，原来还真不是一窝的。

在部队，他们都传我上面有人，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训练场上流的汗，战场流的血，材料上用的功，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实际呢……实际上我走的都是别人铺好的路！

什么高学历人才？什么全军最有前途的军官？那些前程不过就因为我是某人失散的儿子！”

陆峥然自言自语地说着，嗓子好像被砂纸磨了般粗粝沙哑。

少年时的景象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爸爸妈妈给他养大，养育之恩大于天，他不能说他们不好。

只是这天大的养育之恩里夹裹着的委屈，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进他幼小的心灵里。

每到过年，哥哥有新衣服，妹妹有新娃娃，他只能捡哥哥剩下的衣服。

他也哭过也闹过，可是妈妈说，小的就要捡大的衣服穿，家家都是这样，谁让你不是老大。

而妹妹是女孩子，女孩子爱漂亮，不能捡哥哥的衣服穿。

上了中学，他的个子超过了哥哥。

妈妈就将哥哥的衣服、裤子接上一截补丁给他穿。他不愿意，妈妈就说谁让你长那么快，到底不是一个窝的，外来的家雀抢食吃。

他那时候小，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自己长得和爸爸哥哥不像，妈妈才这么说。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讨厌自己的长相。

甚至别人夸他俊，他就生理性的紧张，他不想俊，只想和家里人一样就好。

第一次见到陈明华，是队伍开赴老山前夕的动员会上。

他至今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心尖上莫名泛起的亲切感。

当时就有战友开玩笑，说他是军长流落在外的亲儿子，当时他也觉得奇怪，不过又一想，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没什么特殊的。

“原来，流言都是真的，他一直都知道我是他儿子……”

陆峥然红着眼眶，胸前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就像有什么东西要撞出来一样。

自己这么多年拼死拼活的努力，不过是拴着绳子的木偶，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画好的圈里。

“真滑稽啊！”

他看着林穗，脸上在笑，眼底却闪着支离破碎的晶莹。

“有什么可滑稽的。”

林穗展开陆峥然的大手，贴在自己胖胖的脸颊上，

“一个人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能选，你猜大家会选陆爸爸还是陈爸爸？

反正我肯定选陈爸爸。

也正是因为没办法选择，所以老天才赋予人们情感，让人们觉得出身贵贱不重要，只要爱彼此就是幸福的。”

陆峥然眼底微红，嘴角却扬起温软的弧度，“胖妞儿，你哪那么多歪理邪说。”

林穗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老公，我知道你心里别扭。

人非草木，喊了二十五年的爸妈，突然发现是养父养母，搁谁谁不别扭？

可是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是陈军长，当时你会怎么办？

是将年幼的儿子置于危险之中，还是把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突然认回来？

况且养父母也是父母，他们供你上学，送你参军，咱们结婚他们也没少花钱置办……”

说到这，林穗突然怔住，猛地看向陆峥然，陆峥然也想到了什么，默默抿直了唇角。

既然陈明华一直都知道陆峥然的下落，那肯定是给足了生活费，包括他娶媳妇的钱肯定也是陈明华出的，可是……

一想到小时候，男人英俊的脸上就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

有句话说得好，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林穗太了解童年创伤对人心灵的伤害有多大，看着男人越绷越紧的下颌线，她知道陆峥然此刻对自己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军旅生涯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