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位抽血的年轻护士，她去年刚从卫校毕业，家里花了不少钱托关系，才弄来个县医院合同工的名额。

原想着能转成正式工，混个铁饭碗，这要是得罪了军人，转正黄了不说，弄不好再给自己除名。

县城就这么一家大医院，真丢了饭碗可咋办？

“同志，我错了！求你千万别找领导，我改，一定改……”

她是真怕了，对着陆峥然和林穗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全然没了刚才的傲慢神态。

陆峥然丝毫不为所动，“你改不改不关我事，马上找人来给我爱人抽血！”

冰冷的语气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好好，我马上去叫护士长。”

旁边的刘姐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小心翼翼的刚绕过陆峥然。

片刻，就见护士长匆匆赶来。

一看陆峥然这气势，老远就赔着笑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位小护士年轻没经验，我下来好好批评她……”

护士长话说一半，周围群众就不买账了。

“什么叫年轻没经验？

她们明显就是态度不端正，没医德，你这当领导的明显避重就轻嘛！”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护士长尬笑两声，对着抽血的年轻护士就是一顿劈头盖脸：

“杵那干嘛！还不赶紧准备用物！”

说完用酒精棉球搓搓手，又从治疗盘里拿出一根新的止血带，讨好地对林穗说道：

“这位女同志，刚才实在抱歉，换一只胳膊我来亲自给您采血。”

说完又将目光转向陆峥然，像是在观察他的脸色。

陆峥然这才敛去眼底的冷光，低头看向林穗。

得到林穗的眼神示意后，陆峥然沉声道：“我爱人情况特殊，你看好了再扎。”

“那肯定，您放心吧。”

护士长点头如啄米，随着林穗伸过另一只胳膊，力度适中地扎上止血带，手指摸索着寻找血管。

这胖女人何德何能竟然嫁了个这么帅气的军官？

年轻护士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缩在墙角，一双眼睛不停地在陆峥然和林穗身上瞟来瞟去。

她自认为相貌端正，工作也体面，比这肥婆不知要强几万倍，凭啥就吸引不到这样的好男人？

越想心里越堵，加上又被护士长当众训斥，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哭什么哭，好好看着！”

护士长一嗓子，吼得她赶紧站直了身子，看着护士长绷紧皮肤，一针见血。

“同志，按住棉签。”

随着针尖拔出，陆峥然暗送一口气，赶紧按住棉签，并让林穗挽起胳膊。

年轻护士的心里又被塞了一筐酸杏，这胖女人除了皮肤白点有什么好？这军官看着还挺疼她！

不就抽个血吗，皮糙肉厚的，矫情！

“解放军同志，您爱人还有其他检查吗？我亲自带你们去。”

护士长放下注射器，主动迎上来。

“不用。”

陆峥然摆摆手，语气中带着烦躁，护士长只好顿住脚步，用眼神示意刘姐赶紧将林穗的血样送去检验科。

“走，这空气不好，到外面休息一下。”

见针眼处不再渗血，陆峥然随手将棉签扔进墙角的垃圾筐。

带着林穗向大门口走去，围观群众也四散而去，只留下年轻护士和刘姐低着头挨护士长的臭骂。

坐在门口两侧的花坛上，林穗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暖暖的阳光晒着身上，这才感觉又活过来了。

他转头感激地看着陆峥然，没想到这男人关键时刻这么可靠。

正想着说点儿感谢话，就见陆峥然从随身的军挎包里掏出个玻璃水杯。

里面装着半大瓶红糖水。

“来，刚抽了血，把这个喝了补补。”

陆峥然说着话，随手拧开杯盖。

林穗一愣，又见他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

打开盖子，一个白馒头中间切开，里面夹着个荷包蛋和一些咸菜丝。

“抽完血就能吃饭了，你吃饱了咱们再做心电图去。”

男人声音不大，沉沉的，却如丝丝春雨落入湖心……

手中的红糖水尚有余温，林穗望着饭盒中的馒头和鸡蛋，鼻子一酸，渐渐红了眼窝。

自从上了大学，林穗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看病。

刚到魔都的那两年住地下室，大年初一，阖家团圆，她一个人在医院做阑尾炎手术。

没人签字，她疼到快穿孔才不得不推进手术室；

术后麻药劲刚过，又一个人捂着伤口，楼上楼下的缴费办手续。

人在伤病的时候感情最脆弱。

她看着其他病友有家人照顾，有父母给熬鸡汤、炖排骨，忍不住颤抖着手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结果话说一半，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冷冰的忙音，林穗彻底将一颗心包裹了起来，除了不断强大自己，她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竟然被一杯红糖水和一个馒头暖哭了。

“陆峥然，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媳妇，应该的。”

陆峥然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飘入林穗的耳中，又缓缓落入心坎。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觉得自己作为男人，本就应该照顾好妻子。

见林穗情绪黯然，又安慰道：

“你也别太担心，有病治病，县医院治不好我带你去云省，云省要再不行咱们去北京。

再说还不一定有那么严重呢，别自己吓自己。”

陆峥然最不会哄人，也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格外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