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30)
蕙卿啊……要好好的……
文训决定最后迁就蕙卿一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他做了最后的、无声的唇形:“你要好好的。”
文训掩住自己的口鼻,捂死了自己。两目半睁,至死都看着蕙卿。
“周文训!”蕙卿大喊出声,“不要死!你别死啊!回来啊!”她连忙移开他的手,可为时已晚,文训已死。蕙卿伏在他胸膛放声大哭:“对不起……文训,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回来啊……”
匆匆赶至景福院的周庭风、张太太听了这骇人的、凄惨的哭喊,无不心头一颤。
彼此对视一眼,二人连忙步入,只见蕙卿伏在文训的身体上,大声哭泣。文训两目半阖,脸上血泪模糊,已然没了气。
张太太忙扶住蕙卿:“蕙卿!”
蕙卿涕泪横流:“太太,我对不起文训,对不起你们啊!”一口气不来,蕙卿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朝后栽去。
梦里她回了家,爸爸妈妈做好饭在等她。他们一起吃了饭,出门散步。文训就站在楼下,眉眼弯弯朝她笑:“蕙卿,我腿脚好了,好了呢。”一双眸子闪亮如明星。
她是哭醒的。
文训死的第二日,蕙卿才醒过来。未久,周庭风和张太太匆匆赶来,询问她文训为何会摔。蕙卿整个人仿佛失了三魂七魄,眼睛木木的,声气愣愣的。她抠着衾被:“我——”才说了一个字,两行泪顷刻间滑落。
蕙卿深吸一口气:“我说门没关紧,睡觉漏风,我让他去关。他去了,绊了一下,从轮椅上摔下来,正好撞到花罩门,花盆就砸他头上了。”
她握住脸哭泣:“对不起,是我懒,是我坏!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他啊……”
张太太听了,忙近前拥住蕙卿:“傻姑娘,这是没法子的。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你,就算你不说,他也肯定想多帮你分担些的。”
蕙卿听了,更是眼热鼻酸。谁都瞧得出来文训喜欢她,为什么她不能也喜欢他呢?为什么她那会儿要他死呢?蕙卿恨自己:“我对不住他啊!”她抱住张太太,伏在她肩上呜呜地哭:“对不起……我对不起文训。太太,我对不起你……”
张太太当她是伤心糊涂了,便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周庭风知道她意有所指,冷着脸看了会儿,道:“我去前院里忙文训的后事。”
只是,张太太翌日便犯了头疼的老毛病,无法操持丧礼。周庭风办着大理寺的案子,亦分身乏术,只能管个前院,后宅他鞭长莫及。蕙卿悲伤难抑,且于丧葬上不甚熟悉,便只好去请柳姨娘帮忙。柳姨娘答应得爽快,可落到实处时,方知个中艰难。张太太不发话,柳姨娘办事也不顺遂,处处受辖制。蕙卿只好自己帮忙操持丧仪。
终于捱到李太太赶过来,丧礼办得一塌糊涂。蕙卿一面哭灵,一面操持,人瘦了一圈,两颊都瘪下去了。见了李太太,婆媳两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方商议着如何帮文训把最后的事办好,直到半夜。
因夜太深,四处停着香烛纸钱、纸轿花圈,房屋没收拾出来,兼之李太太的意愿,李太太与蕙卿一同宿在长乐楼。
李太太打量了周遭:“我儿待你不薄呐。”
蕙卿垂下头,嗫嚅道:“是二爷、二太太待我好。”
李太太信这话。她知道,张绣贞待文训和蕙卿好,无非是要把他两个从她身边抢走,好让她也尝尝失子之痛!如今,张绣贞不仅得逞了,还让她永远失去了文训。还不如死的是陈蕙卿呢!李太太叹息着。
蕙卿起初没发现什么,因李太太一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待蕙卿也格外和蔼可亲。自得知蕙卿哭文训哭得昏厥,李太太再没有疑过文训的死,反倒同蕙卿说:
“我的儿,日后可就我们两个过日子了!虽说训儿是死在轮椅上的,我知道,你做那轮椅,也是为着他好!你让他去关门,也是把他当个全乎人看!光这份心,我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日后,你就跟着娘,好好过日子罢!”
蕙卿含泪点头。
她只顾着悔恨,只顾着伤心,一时并未听出李太太话里的深意。
蕙卿发现不对劲,是在文训死后的第二十三天。她沐浴完毕,正拿干布巾子擦头发。眼波流转,无意间瞥见窗纸上破了个洞,黑咕噜一颗球在洞后死死盯着她。
蕙卿吓得一凛,忙披了缎袍,启窗,竟是李太太。
李太太踌躇道:“蕙卿……我看你小腹有些鼓……”她温声道,“明儿我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罢?”
她以为蕙卿有了文训的遗腹子。
从前那被李太太窥伺、支配的感觉又涌上来,蕙卿忍不住想呕。她强压住发颤的声音:“这个月的月信已准时来过了,你不信,自问湄儿去!”
她慌慌忙忙穿好衣裳,却不敢回房,径直去了停放文训牌位的景福院。
正厅内灯火长明,蕙卿跪在蒲团,心底凄惶一片。
李太太还是李太太,她从来未变。
未久,湄儿走近,恭声问她:“少奶奶,太太喊你回去睡觉啦。”
“我再给文训烧会儿——”话音未落,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自李太太来到京都,她一直与蕙卿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
蕙卿顿觉头皮发麻,呼吸愈来愈促。她忙说:“昨夜文训托梦,让我今夜在此为他烧纸祈福。”
湄儿去了没多久,又返身送来一对护膝:“太太怕您伤了膝盖。还让我给您带个话,熬不住了千万别逞强,早点回去歇息才是,可别把身子熬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