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44)
于紫恭在后头喊:“这就走啦?”
周庭风头也不回:“啊,走了。”浮在心口的阴霾终于散了一点。
回到周府,已是亥正时分。代安说舅爷、舅奶奶在太太屋里,刚用完晚膳,正饮茶谈天。周庭风点点头,径往张太太屋里去。
行至院中,脚步顿住了,因陈蕙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左边是敏儿,右边是景儿。她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把俩孩子逗得咯咯笑。
蕙卿也望见他,规规矩矩地朝他点头示意。
承景脸上虽挂着笑,眼风却偷偷地、飞快地觑了蕙卿一眼,搁在栏杆的手,已然攥紧。
周庭风收回目光,自往屋内与张舅爷、舅奶奶厮见。
送客时蕙卿已回瑞雪居了,孩子们也回去睡觉。周庭风撑着笑,送了张舅爷夫妇坐上车,张太太问他要不要留下,他摆摆手:“你先歇罢,我那儿还有些衙门里的事。”
是公务,张太太便不好多嘴了,只好独自回屋。周庭风走在园子里,倦勤斋就在眼前,他懒得回去。
厚厚的一层雪,簌簌从屋檐滚落下去,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他蹲下身,捧起一抔雪,想起去年与蕙卿的那个雪仗。她笑得毫无顾忌,眼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才刚张太太已当着张舅爷夫妇的面,把承景留在天杭读书、蕙卿陪伴照顾的事与他说了。他面上撑着笑,心下却烦恶得要命。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以为她要与他回京都的,不过吵了一架,一切都变了。偏偏已在张太太等人面前过了明路,他也没法子让她跟他们回去。
周庭风一拳捶在雪里。
他想去见她,想去问她。可又不想低头,凭什么低头?是她依附他,是她离不开他。没有陈蕙卿,他还会有赵蕙卿、李蕙卿、王蕙卿,比她美、比她听话、比她不耍心思。今晚的宝簪,可不就是例子吗?
没了他周庭风,陈蕙卿算什么?
他站起身,径直往倦勤斋去。
他不找蕙卿,蕙卿也不找他。
过了年,他日日应酬,蕙卿就待在瑞雪居,没人关照她这个寡妇。他倒去过团月馆子几次,可宝簪的故事实在无趣,他早就听过的。去了三两回,便觉索然,连那点子新鲜的兴头也淡了。回到家,蕙卿与敏儿、景儿聚在一处,给他们讲故事。
鲁宾逊和辛期武的故事,蕙卿之前没有给他讲过。他凑在旁边听,渐渐听进去。一个人在荒岛开荒垦地,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俨然成了荒岛上的皇帝,蛮有意思。不愧是陈蕙卿。
那天以后,他常寻了借口,或是给孩子们带些玩意儿,或是过问功课,总凑在孩子们听故事的时候。偏陈蕙卿装个正经人,看也不看他,话更是不多说一句。
初十那日,他再也忍不住,去了瑞雪居。临走前还在怀里塞了几张地契。
见是周庭风,蕙卿没有意外,也没有赶他走。她坐到妆台旁,淡声:“二叔来啦。”
他又烦躁起来。坐在她身后,隔了三五步脚程,看菱花镜的她,周庭风道:“好久未见。”
蕙卿抿着嘴笑:“昨儿才见过,二叔来听我讲故事。”
周庭风顿了顿:“我是说我们私下见。”
蕙卿道:“那倒是好几日了。”她转过脸看他,“那您多看看我。”
周庭风走近前,按住她的肩。他沉声道:“过了元宵就要回京都了。”
“知道呀。”
“你呢?”
“太太没告诉您吗?我留在这,一边守寡,一边照顾景哥儿。”
周庭风敛眸:“我以为你会跟我回京都。”
蕙卿仰头看他的脸:“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们应当在一起。”
“哦,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蕙卿笑起来,“但我不允许您身边有个虚荣又愚蠢的女人。”
周庭风咬着唇:“蕙卿,你不要这么讲话。”
蕙卿便收住笑:“好。我本来以为我会跟你回京都的,但我们不是吵架了吗?”
“……是。”周庭风看着她的眼。
两两相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蕙卿偏过脸,拂开他的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睡了。”
周庭风立时追上话:“蕙卿!”
“嗯,我在听。”
“等过了三年孝期,回京都罢?”
“是你想要我回去?”
“是我想要你回去。”
蕙卿抿着嘴,没再吭声。
他握住她的手:“额外送你京都的一处宅子,不是文训的,我的。”
蕙卿眼眸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他道:“那么,现在我能抱你么?”
蕙卿淡声道:“其实,你一直都可以抱我。是你自己不来。”
只要给钱。蕙卿想着。
随她话落,他立时将她揽进怀,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吮吻着她的唇。
身子渐渐热起来,他剥了她的外衣,咬她的耳垂:“帮我解衣裳罢。”
蕙卿依言解他衣带,刚褪开外袍,几张地契单子落下来。他把地契往她怀里一塞。
蕙卿终于有了笑颜,开始主动吻他。
她一贴上来,他就觉得舒坦,骨子里的舒坦。仿佛骨头缝里会发痒,只有陈蕙卿能解痒。也不管她是为钱还是为什么了,她还爱他就好,假装的爱也是爱,为了钱的爱也是爱。要不,她何以不去骗别人?周庭风站起身,把她抱在半空:“脚勾好了。”
蕙卿枕在他肩上笑,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地契。
啊,没办法的,没办法彻底离开他的。太虚了,回家是虚的,骨气是虚的,尊严与爱是虚的。甚至连爸爸妈妈都虚了,蕙卿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穿越来的前一天,爸爸妈妈都跟她说了什么?真的记不清了。那只是个很寻常的一天,就这么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模糊了、虚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