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61)
柳姨娘唇瓣翕动,手也颤起来。她知道这会子张太太就在蕙卿身后,亭子里又有张家那四个仆妇,都是给陈蕙卿撑腰的。柳姨娘尽量压住情绪,冷笑道:“也未必,我嫂子怀头胎的时候,也爱吃些梅子杏脯,酸得倒牙,结果还是个丫头。”
张太太在身后道:“你们说什么?”
蕙卿回头一笑:“我正问姨娘孕期如何保养。”
张太太道:“有王太医,问她做什么?”
蕙卿说道:“太太说的是。只是我头一遭有孕,心里总是不踏实。”
张太太轻轻冷笑一声。
蕙卿却不理,转回脸,朝柳姨娘笑:“姨娘,我觉得女儿也很好,我很喜欢女儿。反正我才二十一岁,与二爷来日方长,也不急呀。”
柳姨娘只觉耳鼓突突地响,眼眶立时红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少在这儿装蒜!什么女儿好、儿子好,你肚子里是男是女,都是个野种!”欲抽回手,却被蕙卿死死攥住。柳姨娘更是怒火攻心,硬将手抽回。
蕙卿受了力,尖叫着“啊”了一声,一个趔趄,人往后踉跄几步。慌乱间,她抓住身侧张太太的衣袖。张太太被她一带,重心顿失,两人纠缠着齐齐栽入池中。
噗通。
团团簇簇的莲花被蕙卿和张太太压入水中,折了根茎,水浪高高溅起,褐黄色的淤泥滴墨般翻涌。
池水咕嘟咕嘟地漫上来,眼前是石桥上惊惶的柳姨娘和家下仆妇们,身侧是因惊叫而吞入更多池水的张太太。无数荷梗横七竖八地挡在身前,蕙卿感觉到旁边的张太太手脚并用地挣扎。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在水下揪住张太太后脑的髻子,重重往下一拉,更多的水泡从张太太口鼻处溢出。
石桥上一片尖叫。柳姨娘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仆妇们探出身子,徒劳地伸手。接着,女人们看见陈蕙卿压着张太太的肩,从水底跃出半只身子,红着眼儿惨叫:“救命!”旋即她又跌回水里,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激起更大的水花。
张太太挣扎了一阵,动静渐渐小了。她并不通水性,双手吃力地向上划动,却越沉越低。
蕙卿想,其实她给过张太太机会的。那碗酸梅汤,如果张太太没喝,她现在应当有更多的力气等待救援。
半个月前,蕙卿说怀孕后心里总焦躁,夜里睡不安稳,张太太便请人配了一副安神汤的方子,又买来安神香,给蕙卿夜夜点着。真的是好方子,比当初李太太给她配的,还要奏效。张太太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觉着困了。
蕙卿还想到,游泳是高一、高二的选修课,两周一次,一次两个小时,授课有专门的游泳老师。她游得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轻易地溺水。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蕙卿还在装,装溺水的模样,一会儿跃出水面吸一口气喊救命,一会儿沉下去拼命划动。可不远处的张太太逐渐安静了。浑浊的水下,蕙卿瞥见张太太乌黑的长发水草般飘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乌发后,是一只瞪得极大的眼,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毫无生气地盯死陈蕙卿。水不断灌进她因惊叫而张开的嘴里,却再没有水泡鼓出来。
张太太死了。
蕙卿骇了一跳,头皮阵阵发麻。她忙往水面上游,却觉得腿脚一抽。她想浮上去,腿却使不上劲。蕙卿转过脸去看,一具覆着缕缕长发的白骨抱住她的腿,把她往水下拖。
蕙卿觉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第30章 野种
=====================
蕙卿觉到浑身冰凉,伸出手向上攀,却不由自主地坠落池底。她一声尖叫才脱口,那脏污池水立时灌满腔子,四下里昏沉下去,惟见浮溢在池面的光束渐渐凝成一个圆圈。只剩下森森眼白的张太太飘到她面前,水草般的长发裹住了她。
蕙卿猝然睁眼,恍然发觉自己冷汗涔涔、通身战栗躺在床上,眼前是杏子红的霞影纱帐子,帐顶绣了几朵盛放的莲花。她还在急剧喘气,待意识如浓墨滴入池水一般,松松化开了,蕙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景福院。
她终于松了口气,闭上眼,张太太那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李太太的白骨,似乎又在眼前。
“茹儿……”她哑声颤道,“茹儿!”
未久,茹儿匆匆赶来,贴着床沿坐下,又哭又笑地:“少奶奶!阿弥陀佛,您可算醒了!才刚送郎中走,我以为还要几个时辰您才醒呢!”
蕙卿看着她,一身素色麻衣,鬓上也就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蕙卿敛眸,哑着嗓子:“水……”
“诶,这就倒水。”茹儿忙行至桌案前,倒了半盏温茶,一点一点喂蕙卿喝下。
待嗓子润得能讲话,蕙卿才道:“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外头天也见黑了。”
“大人呢?”
“大人在祠堂,张家老夫人也在祠堂,正问柳姨娘的话。”
蕙卿佯作惊讶,拧眉:“怎么了?”
茹儿叹口气:“太太死了!”
蕙卿半张嘴,没再吭声。
茹儿继续道:“奶奶,今日的事,奴婢们都瞧清楚了,张家的几个妈妈也看到了,是柳姨娘推您,您才撞了太太,酿下这桩祸事的!如今太太溺亡,您也险些儿滑了胎,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子在祠堂,就是在跟张家人商量怎么处置柳姨娘。”
差点……滑了胎……
蕙卿抬起眼,急问:“孩子没死?”
茹儿忙宽慰她:“小主子好着呢!郎中说,虽然奶奶受惊受寒,好在这些时日安胎药不曾间断,胎气竟稳住了。郎中还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