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81)
高考……
高考!
天呐!
多少年没默过了!她都忘记了!
陈蕙卿是个高三学生,刚考完一模,考进了年级前二十,作文写得尤其好,打印出来在文科班、理科班传阅表扬,班主任找到她,让她继续加油,好好备考。
她都忘记了啊!
还记得写秃头的铅笔?还记得写空了的水笔笔芯?还记得垒成小山的作业本?
她都忘记了啊!
许许多多的记忆涌回来了,蕙卿的手臂因哭泣而不住颤抖。她眼前一黑,忽觉腹部剧痛,低下头,脚边淌出一滩温暖透明的水。
羊水破了。
肚子往下坠,有什么挣着拽着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茹儿……茹儿!”
茹儿跑进来,见蕙卿倒在箱笼旁,不由得惊呼。紧接着,丫鬟嬷嬷们走来走去,烧水的、拿剪子布巾的……各有各的差事,却又乱作一团。
蕙卿浑身赤裸着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周家男人身量都高大,故而孩子天生大骨架。而蕙卿中等身材,骨架略小,生得有些艰难。
周庭风下了朝便立马赶回来,守在床前攥住蕙卿的手,跟稳婆一起唤着蕙卿半混沌的意识。
生了半个多时辰,孩子还没有出来,周庭风却又要走了。
因宫里的老皇爷正在弥留之际,要托付江山了。
尚书令董老大人惶急入宫,还没进得养心殿大门,这位年逾古稀的三朝元老先在下轿时摔了一跤,此刻跟老皇爷一起躺在养心殿。
太子、三大王爷、崇武侯、镇国大将军、中书省和门下省的两位宰相都去了,就缺尚书省的。太子说,喊周庭风来罢。
这一去,就是板上钉钉的辅政大臣。哪怕他年纪轻轻坐上宰相之位,也再没什么好置喙的了。
蕙卿攥住他的腕子,喘着粗气,泣道:“庭风,孩子生……不下来……等我生了再走……行不行?”
她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周庭风犹豫着。
养心殿的田太监在外面着急催:“周大人,还等什么呐!陛下可等不得!社稷可等不得!太子殿下、未来的新皇特特让奴才来喊您去的,独一份啊!谁像您这样被殿下惦记着啊?门下省那个崔大人,想来还不能够呐!您在等什么啊!”
蕙卿哭着,嘴唇煞白:“陪陪我们罢……我们就只有你啊……”
到这份上,蕙卿只想有个亲人陪着。
要是妈妈在这,就算周庭风立刻死了也行啊。
人经历生死大关的时候,总会想起妈妈。
蕙卿泪流满面。
田太监喊道:“周大人,奴才可要走了啊!”
周庭风吸了吸鼻子,推开蕙卿的手:“等我回来。”扭头走了出去。
一个婴孩的诞生,哪及得上一个新王朝的更替?
蕙卿看着他的背影,放声大哭。
稳婆忙喊:“太太!太太!您别急,有规律地来!慢慢来!一下子使劲,后面就没力气了!”
周庭风眼角蕴了泪,他立在廊下,吩咐代双:“你在这守着,有变故即刻进宫报我!把周承景喊过来,让他看着!出了事,我惟你们是问!”
守在旁边的小厮连忙去请周承景。
周承景坐在书案前,早就紧张地满头是汗。小厮刚把话讲完,他便如离弦之箭,“噌”地飞出去了。
跑进体顺堂,跑进产房,慌得茹儿忙拉褥子遮掩。
见着蕙卿煞白的脸,承景人一怔,扑通跪在床前,哆哆嗦嗦地把泪流了满脸。
蕙卿颤着转过脸,见是承景,又哭又笑,有气无力地骂他:“来干什么……晦气……你又不听话,不好好读书……”
承景早哭起来了:“爹让我来的!爹让我来的!”他对稳婆道,“婆婆,这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稳婆道:“已经见着头了,快了!你别闹她!”
“我不闹我不闹!”承景把泪一抹,新的泪又流下了。
稳婆道:“让少爷走!”
于是丫鬟们拥上来把承景拽出去。承景不肯,哭着喊姐姐。蕙卿朝他虚虚一笑:“小景,你在外头等我啊……”
再醒来时已经入夜,周庭风颓唐坐在床沿,两肩垮着,连官服都没换。
蕙卿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等眼泪涩涩地流进衾被,再也不见,才艰难出声:“周……”
周庭风身形一颤,立时转过身:“蕙卿!”他脸上倦容深深,强撑着笑起来:“好呢,好呢,母子平安!”
“孩子呢?”
“才刚吃了奶,奶母抱过去哄睡着了。”
“你看上去不开心。”
周庭风抚了抚她的脸:“陛下驾崩,我这会子是偷溜出来看你的。”
“哦……还得回去……”
他叹气:“丧仪要整整一个月,还有新皇登基……”
事情太多,而新皇极倚重他。
蕙卿:“那你走罢……”
“蕙卿……”他锁紧眉。
蕙卿轻声道:“你是不是,要当宰相了?”
他闷声:“嗯。”
蕙卿抿着嘴不说话。
周庭风又道:“国丧期间,咱们孩子的满月宴,都不能了。”他又道,“东宫也是一样的,天底下都一样的。”
蕙卿“哦”了一声。
二人便都缄默下来,只拿眼望着彼此。蕙卿觉得,此刻的他,离自己很近,但又很远。
她听见门外一声轻唤,是代安喊周庭风回宫了。
他没动,仍旧在凝着她。
蕙卿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这样显得他深情些,其实他心里早做好决定了。蕙卿尽力弯了唇瓣:“那就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