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有时也是好事。

李元澈翻出一些新挖的野菜，他和马大瓢接了雨水，给将士们煮了热腾腾的野菜汤，他们没有盐，但肉干都是之前路上来的时候备的，怕坏加了盐腌制存放的，放在里面至少有个油水香味。

马大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说我这猪脑子，之前给大家煮了那么多清汤寡水的野菜汤，怎么没想到让这汤里放一小根肉条也可以让吃得稍微好点。”

李元澈搅着锅里的汤：“马大哥，你已经很厉害了，之前你都是一个人，要应付这么多事，一个人也很不容易。”

马大瓢叹了口气：“其实刚开始，算上我是有三个火头军的，可他们……”

他没再说完，李元澈一手搭在他肩上，他怕再说勾起马大瓢的伤心事，便转移话题，两人将汤熬好，如今的军粮越来越少，众人只能一人吃半个粗粮馒头将就一下。

可将士们都未抱怨，喝了野菜汤还想喝。

李元澈想到自己来时路上带的姜片，他又煮了些姜汤，给受伤的士兵送去。

李元澈发现秦军医穿着野草编织的蓑衣，在林中穿行，他是在挖野药，云霄一直在照顾受伤的将士，霍清弦等人穿着蓑衣在砍林中的树，又将其枝杆斩断，将其削尖。

他眼睁睁地看着霍清弦淋雨，自己却无能无力，他这边也是忙得手忙脚乱，送了这里的姜汤又去那里。

天色越来越暗，深夜时，雨终于停了，林中只有虫鸣的声音，将士们都累瘫了，马大瓢也睡得直打呼噜。

李元澈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他朝霍清弦帐篷的方向看去。

霍清弦帐内的烛火还亮着，他一直提心吊胆的，也不知今日霍清弦淋了雨，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他站了会回到了炊帐，又拿了些东西出去了。

霍清弦盯着眼前的地图，却时不时走神，自从她来到边境，她每天都会有很多事去做，每每在安静的深夜，失去霍征远和李元澈的痛苦就会缠着她，她这一生，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她的心已是千疮百孔，可她总是表现得坚不可摧。

霍征远殉国后的那些日子，他们能感受到将士们看她的目光，那是同情还有心疼，可她从未颓败，正是她的精神给了这些将士鼓舞。

她紧绷着的那根弦从未放松，她的痛苦告诉她必须要去复仇，可她的理智，却要让这么多人都活下来。

她有责任。

她一直咬牙坚持着。

唯有这两日，她动摇了。

从那晚马大瓢给自己送菜开始，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她一遍又一遍地否定自己。

今日，她又喝到了热腾腾的汤，不知为何，那野菜汤没有那么苦了。

她走到将士们身边，都能听到他们说，今日的汤好喝。

她再也无法抗拒自己内心的思念，她想丢下这一切，回到那个人身边。

长期压抑的痛苦如洪水泛滥，甚至让她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她所做的这一切，走到今天这一步，值吗？

京中那些日子，如梦似幻，对她来说，那一切，好像都是一个梦。

可每到深夜，她内心的痛又是那样的真实，有时，她会允许自己去想李元澈一会，可那种感觉，只会让她痛苦加深。

她攥紧拳头，心口如压着一块巨石，她霍然起身，走到帐外，不知不觉走到了炊帐那里，她微定心神，想自己大概是糊涂了，她在期待什么？

她欲要转身离去，却看到炊帐背面有人在生火，她眉头微蹙，心里刚才的烦闷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怒火中烧，现在已过了就食时间，当下如此紧迫的局势，竟还有人开小灶。

那小兵趴在地上对着柴积吹火。

她三两步走到那人身后，怒气冲冲地冷声质问道：

“你在做什么？”

士兵吓得一个激灵，他半晌才缓缓回过头来，那人一脸黑灰。

他迎上霍清弦冰冷的目光，红着眼小声道：

“给你……煮驱寒暖身的姜汤……”

第83章

两道身影在微弱的光影中摇曳, 四目相视的瞬间。

李元澈眼里的泪水打转。

未转身时，他听到霍清弦的声音，一时愣住,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后。

那一刻，楚风的叮嘱依然萦绕在他耳边。

这几日，他一直处于矛盾的边缘，眼下的状况，他既怕连累了霍清弦，又怕战乱一旦发生, 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见面。

可霍清弦的出现, 打破了那份矛盾的平衡，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渴望。

那一刻，他将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抛之脑后, 缓缓转过脸去。

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霍清弦眼里的愠怒逐渐消失。

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半晌，她眼里滚落一滴清泪。

难以置信地喊出那两个字：“七……郎……”

听到久违的称呼，李元澈嘴唇颤抖, 眼泪不争气地滚落, 他一步步走到霍清弦面前。

轻轻抱住那个身体, 他的声音哽咽了，轻声乞求道：

“霍清弦, 不要……不要赶我走。”

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可那份温暖霍清弦并不想让此错失, 她抬起颤抖的双臂，抱住怀里的人，她手里的力量越来越大, 确认眼前的人真的存在时，她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带着颤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元澈脸上挂满了泪水：“我……我得知老将军……殉国后，就决定来找你了。”

霍清弦眼皮轻颤，一滴清泪滴在李元澈身上，临走前，除了那份放夫书，那些在街上对李元澈的羞辱，她什么都没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