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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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三天,昌大利找来了,来看他的新戏服。
他一改那日的低沉,笑的满脸灿烂,似带着阳光,一进屋就高呼:“我的兄弟,怎么样啦?”
章林一一家正在吃早饭,都不等他开口,昌大利就看到挂在墙上的戏服,眼睛陡亮,脚下猛地顿住,一脸惊愕地紧盯着,手指向前指出,微微颤抖,嘴巴里咿咿呀呀,居然就出不了声了。
一整套戏服,有凤凰衔日金盔、玄龙战袍,踏岳凌云靴,仅挂在那,就像看到英雄出征战沙场,无比恢弘,无比震撼。
凤凰衔日金盔,盔身是用赤金锻造,盔顶盘踞的展翅凤凰用的是累丝金。凤首昂立,衔着一颗东珠,羽翼层叠镂空,振翅间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宛如凤凰浴火腾飞。金盔两侧朱红的长穗用的是孔雀羽捻线编织,缀了24颗金铃,只要稍稍一动,便发出声响,撼动裂空,犹如战马嘶鸣。
玄龙战袍主要是墨黑贡缎面料,九条五爪蟠龙由金线盘绣,前胸龙首怒目裂眦,龙身盘绕肩臂,唯妙唯俏,后心的巨龙腾云吞火,鳞片用螺钿点缀,好像眨眼间,龙就飞起来了,活灵活现。
战袍的重点在于剪裁,为了让昌林利可以瞬间甩出三尺白绫,战袍广袖是箭袖收口,方便快捷,衣身下摆斜裁分裾,行步时如黑云翻浪。
还有铠甲,陨星银鳞甲,一共三千六百片冷锻银鳞,每片錾刻饕餮纹,环环相扣如星河倾泻,胸口的护心镜圆心嵌陨铁,暗刻着篆书“西楚”。这些甲叶随动作碰撞作响,如寒泉击石,彰显威严。
脚下更全是细节。
一双犀皮靴筒高及膝,染玄漆,靴口镶金边,靴帮刺金流云卷涛纹,云中隐现夔龙首。鞋底是纳的千层麻厚底,侧面用金漆描出山河图,昌大利走路时,靴跟叩地,步步稳如泰山,声声如雷震耳。
这一针一线,全是章林一的心血,好似把项羽的灵魂熔铸进了戏服。
昌大利眼眶泛了红,双手颤抖着抚摸戏服。通过每一道纹路,他好像看到了西楚霸王力可扛鼎却天意难违的悲怆史诗,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台上的高光时刻,听到了观众的掌声和喝彩,已经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成功。
“兄弟,太棒了,太棒了啊!”
昌大利终于能出声了,含着眼泪,一把抱住章林一,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接着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翻出了三百块钱和几张票,囫囵塞给了章林一。
“这是三百块,我知道少了,以后一定补起来,还有周日晚上的票,你们一家人的,一定要来啊。”
章林一想推脱,他还想说看戏可以,钱就不用再补了,三百也够了,但是昌大利比他还着急:“看到戏服我就放心了,我来就是看看戏服,给你们送票,我这就得回去排练了!”说着就往外跑,边跑边说:“明天我让人来取戏服啊!”接着又大吼一声:“好兄弟,谢谢啦!”消失在了门口。
章林一捏着三百块和四张票,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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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式演出的日子,章林一和真桃带着江江和赶赶早早就去了。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复演的第一场戏并没有对外售票,只对政府单位和国营厂的干部家属开放。
几人在剧院门口排队检票时,碰到了郑祥庆和吴玉兰,以及郑英子。
吴玉兰自认为她是厂长夫人,而且这又是干部们的内部活动,难得有表现自己的机会。穿上了最好看也最高档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她还专门让厂里开证明去烫了个卷发,只有微微的弧度,不太明显,但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更不一样的是,她的嘴巴比平时红了些。
一路过来碰到不少熟人,她挽着郑祥庆,一路打招呼,一路不停地绾耳边的碎发,咧着红嘴巴笑。
才到剧院广场,郑英子忽然大叫:“江江!江江他们家也来了!”
吴玉兰眉心一皱,本能反感,但身旁的女儿已经跑了出去。郑祥庆也愣了下,随即迈开步子往前,边走边说:“章林一也来了啊,去打个招呼。”
他往前走,带动吴玉兰往前一个趔趄,烫卷的头发弹了弹。
英子跑过去跟真桃和章林一打了个招呼,就问江江:“我问你来不来,你没说你要来啊。”
江江和赶赶正在吃糖人,是在过来的路上,章林一给买的。他盯着糖人说:“有什么好说的。”
眼见英子脸色都变了,真桃觉得江江太没风度,轻轻推了他一下,微笑着对英子说:“是我们没有跟江江说,今天晚上临时说的。”
英子哭丧的脸马上由阴转晴,问真桃:“阿姨,你们坐在哪里啊?”
“林一兄弟,好久不见啊!”
真桃还未开口,就被郑祥庆打断了。
章林一顺着声音看过去,眼里没有丝毫波澜,笑了下,道:“好久不见。”
郑祥庆走近,双手搭在英子的肩头,十分亲和地问:“林一兄弟,现在在哪高就呢,有没有什么需要……”
“不需要。”郑祥庆话都没说完,就被章林一截断了。
章林一还是那个笑,道:“今天是来看戏的,不谈别的,好好看戏。”
郑祥庆微怔,转而也笑了下:“是,看戏看戏,有什么需要来找我就行!”
吴玉兰一直盯着真桃,眼梢飞到了天上。
她是盛装打扮的,可真桃几乎就和平时一样,简单的棉衣,简单的棉鞋,梳着平凡的发型,就连两个孩子,也没打扮,平凡致极。
这不就是差距么?吴玉兰满意地笑起来,就跟获胜似地哼了声,道:“有些人连字都不认识,也喜欢凑热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