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113)
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也很晦暗。
如窗外云迷雾罩的天气,令人透不过气来。
舒漾以为费理钟要找她算旧账,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目光集中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看见冷白皮肤下的骨节,骨节上的青筋,青筋上的褶痕。
头顶有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那束视线也盯在她半阖的眼皮上,仿佛要将她的眼皮烧成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毛孔也细细密密地收紧。
可最后男人只是伸出手指,将她嘴角的牛奶渍揩去,声音如往常般,冷冽中带着低哑:“舒漾,今晚早点回家,好吗?”
“嗯。”
她闷声应道。
男人的手松开了。
紧张的情绪骤然松弛下去,失落也顺势跌进谷底。
罗维过来将她送上车。
费理钟静静看着他们离开,转头跟管家说:“让她回去。”
管家有些犹豫:“可钟小姐说,今天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给钟先生打电话,送她回去。”费理钟冷脸抿唇,望着满天飘雪的窗外,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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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舒漾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根本无法静下心学习。
昨晚做梦了。
梦见费理钟牵着钟晓莹的手,并肩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周围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物,摆满色泽艳丽的玫瑰花,红色的,像火海般顺着红毯蔓延,一望无际。
大厅里来往着许多人,他们推杯换盏,交头接耳。
里边有许多她认识的人,比如她熟悉的钟乐山,正满面笑容地与周围人炫耀,还有费贺章,有大伯二伯三婶,有尹星竹,有梅媞,甚至还有范郑雅。
她诧异地看见范郑雅坐在伴娘席,手里捧着绣球花束,满脸兴奋地拉起她的手说:“舒漾,没想到你会请我来当伴娘,我真的很荣幸。”
她摇着头说,她也没想到。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根本不可能啊。
可范郑雅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她只顾着扯着她的手臂激动地喊:“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般配呀。”
舒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见钟晓莹挽着费理钟的手臂缓缓从阶梯上走下。
新娘子穿着中式婚袍,凤冠霞帔,精致的令人挪不开眼。而身侧的费理钟眉眼温柔,微躬着身子扶着她的腰,提醒她注意着脚下的台阶,像捧在手里的玉,像含在嘴里的冰,那般小心翼翼。
她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他的笑应该只属于她的。
“费理钟……”
“我恨你!”
她的声音淹没在茫茫人海,无人理会。
台下皆是为他们欢呼庆贺的声音,她被攒动的人群挤在角落里,被桌上的玫瑰花扎伤手背,流出血来。
她捂着手,觉得很疼。
想找纸巾把血迹擦掉,却被意外推搡到前边,被冰冷的阶梯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
眼前是那对新人夫妻。
她仰起头,期待费理钟会像往常般将她抱起来,将她放在腿上,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心疼蹙眉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她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绕过,越走越远。
人群还在汹涌。
她被人推搡着,不知到了哪里。
她却只顾着盯着他远去的方向。
浑身上下都是冷的,疼的,疼到冒出冷汗。
好在,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她捂着剧烈的心跳庆幸着,可在看见费理钟的脸时,总不自觉想起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仿佛预见下个月他和钟晓莹的订婚典礼。
她不想参加。
她连听都不想听。
舒漾忍不住捂起耳朵。
身旁的周诚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忙询问:“舒漾,你怎么了?”
自从舒漾回学校后,周诚就没见她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对他更加冷漠,或是坐在教室里发呆,偶尔还会露出隐隐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当他问起来,舒漾又默不作声。
她不想搭理他,他也不敢多问。
上次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周运通让他离舒漾远点儿,他才懒得听,平时连他学习成绩都不过问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社交了。
他以为舒漾被费理钟禁足了。
或是像他一样,被家人警告不许再往来。
所以他也没敢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每天照例给她带糖,可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见她如此冷淡,周诚更不敢多嘴,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时间总算挨到傍晚放学的时候。
周诚问她:“舒漾,要帮你做作业吗?”
舒漾没搭理他。
周家的司机倒是催他快点上车。
有了周运通吩咐后,司机再不敢随便将他带去别的地方,放学后也准时来接他回家。
周诚慢吞吞坐上车。
当车窗拉上的时候,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等着。
傍晚的风吹着少女的长发,将脸颊的发丝吹至鼻尖,遮住她的眼睛。
羽绒服裹在单薄的身上,衣领露出校服的暗红色格纹。
他暗自叹气。
舒漾家的司机来得越来越迟了。
罗维赶到的时候,沉甸甸的乌云彻底笼罩下来,将天边微弱的残光吞蚀。
风刮得厉害,狂风呼呼灌进衣领,将人的身子冻得发麻僵硬,也将街口那盏昏暗的路灯吹得摇晃。